她临摹着老师给的素材,素材很简单,是蓝天白云之下的公园,有树,有木椅,有花朵和草地。
只是她的手和脑,画笔和思想似乎不在一个维度上,憋了半天出来的绝非公园,只是一个失败的纸上洒上去些并不相称的颜色。
上天没给戈雪的天赋,反而让她耿耿于怀。
所以她从退出水彩兴趣班以后,就开始爱上了看画。既然做不了创作者,还做不好一名普通的观众嘛。
作为一位普通的观众,她不能说彻底了解专业的笔触、明暗和构图,但她仍然记得第一次看见江汀冬的随手一画的震撼,这是画画废物对懂得运用画笔的人的天然崇拜。
中考结束的暑假,戈雪偶然在土豆网看到了《画廊外的天赋》这部纪录片,开始对涂鸦感兴趣。
涂鸦作为一种以自我为中心的艺术表达向商业化宣战的形式,却又在尝过资本注入的甜头后,告别反商业的初衷同商业同流合污。
洗脑先生从一个爱好拍摄地下涂鸦的艺术爱好者,一路追随班克斯,摇身一变艺术家。整个影片是由洗脑先生自己记录,又由班克斯做成了一部电影。
江汀冬是她第一个在身边接触到的有绘画天赋的人,也是第一个给了她近距离拍摄涂鸦的机会的人,甚至在她的幻想里,未来那个疑似江汀冬的INS账号,也许还会给她一些真正接触到艺术和商业转化的可能性。
所以为什么是江汀冬?
是漂亮脸蛋,是巧合,是天意,是机械降神?
从主校区回家的地铁上,戈雪盯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黑暗隧道,脑子里反复盘旋着这个问题。
为什么伦敦这么多人,她一头撞进的就是他的涂鸦现场?
仅仅是因为他长得好看,符合她的标准吗?
好像不止。
是因为高中那段无疾而终的暧昧,是未完成情节作祟?
似乎也不全然。
地铁哐当哐当地行进,她得出了一个暂时让自己信服的结论:是风格。
是那种贯穿了他从高中素描本到伦敦街头涂鸦的、独一无二的视觉语言,像是一种密码,在冥冥中牵引着她。
这是一种超越了个人情感的吸引。
这是她的血液对他呐喊的惴惴不安。
天性里的召唤,他冷硬的不解风情本身就是一种风格,是她天性就契合的风格,是和钱弈截然不同的风格。
她勉强安抚住了自己,却只能把这些结论往肚子里咽下去。
回到家里已经快晚上十点,从窗户外看向客厅,暖黄的灯光亮着,只是白色亚麻窗帘放了下来,不知道是谁在家里。
一开门,空气中弥漫着烤牛排残留的浓郁肉香,混合着黑胡椒的辛香,令人安心的食物味道包裹上来,瞬间驱散了伦敦秋夜的湿冷和她一路上的思绪推拉。
是钱弈。
他正背对着她,站在开放式厨房里的洗碗机前,小心地将餐盘和刀叉归位。
他身上穿着灰色毛绒针织衫,里面是双层纱的深蓝色睡衣,专属他的黑色围裙已经解下来搭在旁边的置衣架上。
只要有钱弈在,整个空间就会变得整洁有序,就和他整个人一样,透着一种宜家样板间般的规整和居家感。
他按下洗碗机的启动键,机器发出嗡嗡的运作声。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看到是戈雪,他迎了上来。
“回来了宝宝,吃过了吗?我晚上煎了牛排和芦笋,要是饿的话,还有一份给你留的,我给你热一下。”
戈雪把书包往沙发上一卸,感觉肩膀终于得到解放。
她踢掉鞋子,活动着脖颈:“吃过了,在学校里随便吃了点三明治,好累。”
钱弈走过来,手自然就搭上她肩膀,帮着揉捏她的肩颈。
“这么晚回来,辛苦了宝宝。”
他声音放得很软,“家附近新开了个泰式按摩,我前几天去了感觉还不错,周末别忙了,带你去松快松快,嗯?”
他鼻息在戈雪耳畔亲昵地呼出,是熟悉的薄荷之水。本该让她更安心,她却有种细密的针扎感,身体微顿,借着去中岛倒水的动作,肩头轻轻一旋,避开了这片温热。
玻璃杯里接满冰水,她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冰水激得她喉咙发紧,自然带着脑子清晰起来。
视线垂下去,掉在杯中晃动的水纹上游泳。
“周末不太行。”她声音坠在杯口似的,听不太真切。
背对着钱弈,戈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她转过身,手肘支着中岛台面:“得去补拍点素材,教授说上次拍的深度不够。”
钱弈没立刻接话,而是伸手取过她手里的玻璃杯,将剩下的冷水倒进水池,然后从一旁的净水器接了温水,重新递回她面前。
“不要贪凉,本来你胃就不好。”
“又去拍那个人?”语调还算平稳,但戈雪听得出底下压着的不满。
“嗯。就他最对题,也有得拍。拍摄对象不好找的。”
钱弈身体朝她这边倾了些许,声音也跟着沉下去,不满溢出来了。
“非他不可吗?我要是不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