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戈雪上次在古着店门口落荒而逃的跑路,已经过去了一周。
这七天里,她并没真正从心悸中解脱,反而以一种更密集的方式面对着江汀冬——透过摄影机,透过电脑屏幕。
这周的小组讨论至关重要,她需要交出一分钟的粗剪片段,接受同组同学和埃琳娜教授的注目礼。
邮件躺在收件箱里,通知她会议安排在周二的下午四点,地点更改成主校区的一栋没去过的教学楼,她是小组里的第三位展示者。
而此刻,她正把自己窝在房间的躺椅上,电脑放在膝盖上,屏幕上是经过她初步筛选的素材。
左耳黑色耳钉,金色短发,用力按喷罐时的手上的青筋,以各种角度、各种景别反复播放在她眼前。
她带着降噪耳机,眼前,耳里,脑海中,全是他。
周二下午,三点五十。戈雪提前十分钟到达了主校区。
伦敦可能也为周五感到高兴,阳光慷慨,像是不要钱一般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洒下来。
她抱着笔记本电脑,找到邮件里指定的研讨室,推门而入。
研讨室里已经来了几个人。
其中她对话过的是正在白板前写着什么框架图的留着络腮胡的瘦高个。
他叫本,来自曼彻斯特,是典型的英国文艺青年,之前的课堂上,他对电影史的如数家珍就让戈雪印象深刻,说话黏糊糊的,有点书呆子的可爱。
戈雪刚放下电脑,一个身影就带着一阵MFK晶红540的太妃糖香味风风火火凑了过来。
一闻这气味,她就知道是莱拉。她在班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来自迪拜,中东大美人,黑眸栗色大波浪,奔放洒脱。
莱拉今天穿了一身紫色的丝绒套装,千禧年的运动装也能穿出曲线,上学也像来走T台。她原本是平面模特,现在一边经营自己的账号一边上学。
“雪,想你!”
莱拉上来就贴到了戈雪的身边,栗棕色长卷发扫到戈雪的电脑屏幕上,浓密的睫毛忽闪忽闪着,“来,给我看看你拍的‘神秘客’的最新进展。”
她的提案有关迪拜的社群文化,刚被埃琳娜教授批为“过于浮华,缺乏深度追问”,此刻亟需别人的议题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戈雪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桌面上命名为“Brick Lane_01”的文件夹,双击播放这一分钟粗剪片段。
屏幕一黑。
“嗤——”
喷罐尖锐的嘶鸣率先冲出笔记本电脑的扬声器,瞬间抓住所有人的注意力。
初始镜头有些摇晃,但很快稳住,焦点对准了那只操控着喷灌的手——指节分明,沾着星星点点的颜料,在墙面上划出黑色线条。
莱拉夸张地倒抽一口气,涂着芭比粉指甲油的手指戳到屏幕上:“Wow,这镜头太有感觉了!”
画面里,江汀冬的手臂肌肉因用力而绷出清晰的线条,衣袖随意卷到手肘,小臂上能看到微微凸起的青筋。
“虽然看不清脸,但是这种力量感...雪,你太会拍了!”
她扭头看戈雪,“他本人是不是更帅?光看这气场,我敢打赌这对绝对是个大帅哥!有没有正面镜头啊?”
这时,本也推了推他的黑色细框眼镜。
“视觉冲击力很强,构图和光影也很有张力,特别是这个特写。创造者沉浸其中的专注,很有感染力。”
他指了指屏幕上江汀冬微微后退审视墙面的瞬间。
戈雪看着屏幕上那张即便模糊也难掩骨相的侧脸,嘴角还没来得及因为本的认可还翘起,自己先开了口。
“这个粗剪更多是建立视觉风格,我真正想挖掘的是他选择匿名的心理动作,下次拍摄,我想重点捕捉那种张力。”
就在这时,一个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冷不丁地从他们身后插了进来。
“匿名。”
埃琳娜教授不知何时已然站在了他们身后,跟着一起看了起来。教授今天穿着海军蓝的羊绒开衫和黑色长裙,银白色的短发仍然是一丝不苟。
“雪,我记得你的提案,镜头语言比我想得更大胆和贴近。”
戈雪的心提起一点,但教授没说完。
“只是不够,如果只是停留在视觉,还只是在拍摄一个漂亮的谜面,而不是谜底。”
戈雪手指摩挲着电脑显示屏的边缘,她抬起头,直视着埃琳娜教授:“我明白,我会试着撕开一道口子,而不止是停留在这。”
会议结束,戈雪没有离开,留在研讨室里,和离开的同学们纷纷道别后,她则独自面对着电脑,看着找到的涂鸦纪录片。
德国的《涂鸦 Wholetrain (2006)》。
美国的《炸掉它 Bomb It (2007)》。
英国的《画廊外的天赋 Exit Through the Gift Shop (2010)》。
法国的《班克西,被通缉的艺术家 Banksy Most Wanted (2020)》。
戈雪边看边在脑子里盘算,为什么是涂鸦?为什么是江汀冬?
为什么?除了对她口味的脸蛋,自己执着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她从小算得上是个多才多艺的孩子,唱歌好听,钢琴十级,写得一手好字,读书与电影更是爱得彻底。
唯独有一点,她缺了些技能点,那就是她不会画画。
戈雪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是在十岁那年的暑假兴趣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