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倏得抬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对街的戈雪身上的白色冲锋衣白得在阴郁的天气里格外显眼,看着就沉甸甸的摄影包压在她一边肩膀上,显得她更纤细。
最惹眼的是她那头红发,带着莓果色调的亮红,被她随意束成一个丸子头,几缕不听话发丝在她脸颊边跳舞。
她用力朝他挥着手,极大的黑曜石般的眼睛弯起来,鼻尖微微皱起。
见江汀冬看过来,戈雪伸出手指,指向那家复古神秘的店铺门头。
“看到那家店没?我大学室友要过生日了,她喜欢这种风格,过来,陪我去看看!”
她又一次招手,带着点急不可耐的催促。
整个东伦敦的背景和色彩都被虚化,成为光斑和色块,只剩下对街那个红白相间的女孩。
江汀冬只觉得舌尖有些酥麻,蔓延到四肢。
过敏了吗?
应该是刚才的咸牛肉贝果惹的祸。
等他终于走到身旁,戈雪才推开店门,一阵混合着陈旧织物、樟木和玫瑰香薰的气味扑面而来,有种时间的厚重感。
音乐声是低沉的爵士乐,从小巧精致的配饰、丝巾,到厚实垂顺的羊毛大衣,每一件都仿佛自带故事,都有话要说。
戈雪在衣架间穿梭,像老鼠掉进米缸。
她拿起一件缀满亮片的短款坎肩,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又拿起印花极其夸张的喇叭裤比了比腰围。手
指翻看了一下标价牌,果然价格偏高,但是沈思怡真的会爱死这里的风格,还是得努力给她挑出来一个。
江汀冬跟着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对琳琅满目的物件似乎毫无兴趣。
目光更多时候落在她被暖黄光韵勾勒出的发梢上,显得像个误入片场地的局外人。
走到一排挂着皮革制品的区域,空间更显窄仄,需要摩肩擦踵才能过人。呼吸间都是旧皮革和羊毛的气味。
戈雪停下脚步,侧身想让他先过,却在转身的时候看到他衣领不知何时翻折了起来,卡在背包带下面。
不规整的衣领会让她不适。出于本能,她伸手就把他的衣领捋平,抚展,从背包带下解救出来。
舒服了。
只是指尖擦过他微凉的皮肤,动作完成的瞬间,她才意识到这举动过于自然,自然得越了界。
她飞快缩回手,店里的爵士乐也恰逢此时停止,分贝空白的间隙是心慌意乱。
戈雪慌不择路地伸手从旁边的货架上抓过一顶灰色的软呢报童帽,扣在自己头上,然后转向墙壁上那面鎏金边框的镜子:“怎么样,像卖报的小女孩吗?”
帽子对比她的脑袋,显然太大了,软塌塌盖下来,帽檐遮住她大半视线,歪斜着,显得有些笨拙。
但是可爱。
江汀冬没回答,只是朝她走近了一步。
距离瞬间拉近,她能更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颜料味,还有熟悉的门蒂托洛萨的北方,腐朽又清冽的冰凉气息,与店内复古的玫瑰香薰格格不入。
江汀冬和戈雪不一样,他在哪儿都像是异乡客,她在哪儿都像是归来人,他享受冷眼旁观远离一切,她习惯融入其中成为一员。
他伸出手,轻轻捏住帽檐,慢慢将它扶正了。
戈雪彻底僵在原地,镜子里她看到自己睁大的双眼。他比她高太多,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
雾縠空濛,光影暧昧,憧憧欲动,镜子里是一帧泛黄的老电影镜头。
他很快也收回了手,插回外套口袋,但帽子就这么端端正正地戴在她头上。
店里的空气不流通,应当是这个原因,她觉得太窒闷。她不想挑了,有些仓促地放下帽子,拿着刚才选好的绿玛瑙银戒就快步走向柜台。
戈雪匆匆付了钱,接过被店员用复古牛皮纸袋细心包装好的戒指,笑着点完头,就对一直跟在身后的江汀冬说话。
“走吧。”
巷子外的天光投下光带,光带里飞舞的尘埃让戈雪猛打一个喷嚏。
这么多年,还是这样,江汀冬不需要做什么,就这样简简单单就能让她心动,过敏,不适。
她自诩是无所畏惧所向披靡的人物,唯独在这位这狠狠跌过跟头,她真是摔怕了。
“我先走了,得去趟图书馆,今天谢谢你了。”
没等江汀冬回答,戈雪转身就汇入人流,步伐快得像是在逃跑。泠冽的空气进入肺叶,才好让脸颊不燥热。
地铁车厢里没信号,她没法把自己丢到短视频里,就点开缓存的歌开始随机播放。
“总以为谜一般难懂的我在你了解了以后其实也没什么”
“猜的没错想得太多不会有结果 被你看穿了以后我更无处可躲”
“我开始后悔不应该太聪明的卖弄只是怕亲手将我的真心葬送”
七年过去,她还是在听一样的歌,然后逃一样的人,毫无长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