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顾好自己,好好的。」
父亲并不支持自己留学,所以她咬牙攒钱付了一部分学费和住宿费,生活费也都是靠自己大学时候的积蓄。
现在却因为自己出事,父亲还是不忍心看她受苦,转来了一笔钱。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困难不会让她痛哭流涕,但支持能让她柔软下来。
她总是觉得自己应当作出一番成绩再把成果往父亲面前一甩,看,怎么样?你说的不对吧?
我还是通过了自己的能力拿到了结果,就算我和你的路子不同,就算我没有成为你想要我成为的人,我仍然是佼佼者,我仍然成功了。
就现实而言,如果你牵扯到了官司,无论你是原告还是被告,父母都会皱眉头。所以戈雪已经做好了严肃的父亲暴怒的准备了。
暴怒没有,只有支持。她不知道的是,父亲做的不仅如此。
总之,现实就像一个巨大的仓鼠轮子玩具,一旦仓鼠跑起来,一切就很难再停止了。
现实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到钱弈身上。
先是他在国内找的其中一个营销号,因为同时惹上了别的麻烦,又收到江隆集团措辞更强硬的第二封律师函,果断选择了自保,不仅删除了帖子,还在首页发布了含糊其辞的澄清声明,暗示自己“信息来源有误”,“向相关人员致歉”。
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随后,钱弈的父母并没有说是谁给自己发过来的,总之他们是得知了儿子在国外的行径以及可能面临的法律诉讼。
一向看中脸面,以儿子为傲的父母瞬间炸开锅来。
“钱弈,我说你是不是昏头了?在网上发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想被告上法庭吗?赶紧,立刻,马上,给我把事情平息掉。该道歉道歉,该删除删除,要是留下案底,影响了你的前途,你看我还认不认你这个儿子!”
父亲的咆哮如同冰水浇下来,彻底浇灭了钱弈最后一丝侥幸。
总之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内,钱弈真的非常想要穿越回去,收回自己当初按下发布键的双手。
关于此事的新增讨论和转发量断崖式下跌。
一方面是由于江隆集团的公关介入和几个带头账号的偃旗息鼓;另一方面更简单。互联网根本毫无记忆,前一个小时还新鲜着的八卦,后一个小时就能有比其咖位更大的人又出了点问题。
互联网已经进化到观众的注意力已经不够各种八卦新闻去分配了。
这天晚上八点多,公寓里只亮着客厅的两盏小小的灯泡型壁灯,戈雪仍然坐在老位置,筛选着纪录片的备选镜头。
这时,一声清脆的提示音轻轻一响。一封新邮件滑入了她的收件箱。
发件人地址里的前缀拼音,还是让她微微蹙眉了一下。
她点开,附件里只有一张孤零零的截图——是钱弈经营得一丝不苟、充斥着精英履历和风光照片的社交媒体主页。
戈雪一想到这里面漂亮的构图都是出自自己之手,就恨不得登上他的账号把他用来哄骗其他小女孩的照片全删了。
造孽。
置顶是一条崭新的动态,格式工整得像公文一样的道歉声明。每个字都透着被律师反复打磨过的谨慎,滴水不漏。
声明里,他承认自己“因情绪失控,发布了不实信息”,对戈雪和江汀冬的名誉造成了损害,表示“诚挚歉意”,并承诺“永久删除相关内容,不再进行任何形式的传播”。
避重就轻,姿态却到底是在的。
邮件的正文,只有干瘪瘪的一句话,一个字都不曾多给:「已按要求发布,请查收。」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像完成一项屈辱却不得不做的指令。
戈雪定定看着屏幕,内心出乎意料地平静,没有想象中扬眉吐气的快意,也没有委屈得以宣泄的释然,更像是一场耗尽心神的长途跋涉越野赛,终于抵达终点时,那种混着满身尘土与深入骨髓的疲惫。
她沉默地坐在那里,灯光摇曳在这一屋子的寂静中。
过了一会,她移动鼠标,将邮件转发给了周律师,顺手抄送给了江汀冬。
江汀冬不在家。网络上风波渐平,他便开始为即将到来的首次个人小型画展奔波。今天下午,他是和画廊的负责人卡会,讨论新系列作品的展陈方案。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后,戈雪合上了电脑,像是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向后一仰,陷进白色沙发的柔软靠垫里。
眼皮沉重得想往上翻都翻不动,客厅的暖气给得足,她的意识跟着暖气和往下掉的眼皮摇啊摇,摇到了周公处。
她睡得不踏实,因为没有午睡或者小憩的习惯,梦里光怪陆离,依稀是些人脸和故事片段,烦乱嘈杂,毫无头绪。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糊中听到了门口传来的电子锁识别指纹时轻微的“滴滴”声,紧接着是门轴转动的响动。
戈雪一下子从混沌的睡梦中惊醒,甚至没来得及细想,身体已经先于意识行动。
她只穿着毛绒白袜,跳下了沙发,跌跌撞撞地冲向玄关的门口。
江汀冬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冲过来。
他正在脱下那件还凉着的黑色大衣,刚一抬手把大衣挂上衣架后,转过身来,就被戈雪结实地撞了个满怀。
她手臂环过他的腰身,收得很紧很紧,把脸深深埋进他穿着COS羊毛粗纱线开衫的胸膛里,用力呼吸着熟悉又让她心安的气息,混杂着室外清冷的空气和北方的香水后调。
他被这个用力的拥抱撞得后退了半步,但仍伸手稳住她,将她更紧地圈在怀里,轻抚她后背。
“宝宝?”他低下头,下颌蹭着她发顶,“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戈雪在他怀里用力摇头,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发红,不想哭,只是情绪过度冲击,眼泪又一次败给了泪失禁体质。
“不是,是钱弈他道歉了,邮件我给你转过去了。”
她说着,纤细手臂却环得更紧,一个劲往他怀里钻。
“就是觉得,好像真的过去了......”
话音刚出,还没落地,她自己却先愣住了,猛地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扭过头,她看向墙上的挂钟日期,又扭回头来:“不对,今天是......圣诞节吗?十二月二十五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