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下午,我要去东边那个废弃的印刷厂看看,听说那里有几面墙很有意思,你要不要,带上相机一起去,补充点素材?”
戈雪听到这话,立刻保存好作业的进度,合上电脑,眼睛亮晶晶地跳起来。
“要!好耶!”
于是伦敦冬日的街景里,常常能看到这样一对身影。在东区废弃车厂的锈色铁皮墙前,在滑铁卢桥洞下斑驳的砖面上,在肖尔迪奇转角的暗处,江汀冬戴着防尘口罩,挥舞着喷漆罐,用色彩和线条构建着他要说出口的东西。
戈雪则端着她的相机,时而弯腰,时而蹲下,时而退后几步,寻找着最佳角度,捕捉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绷紧的手臂肌肉,在寒冷空气中呵出的团团白气,以及那些之前看不懂现在终于能理解几分的图案。
这是一片属于两人的独特结界。
终于时间来到了十二月二十号,戈雪生日这天。
其实本来这天中午她是有个剪辑作业的放映小组会议,但她还是发了邮件说明今天是她的生日请了假。
毕竟,如果连生日这天都不能睡到自然醒的话,也太可怜了。
窗外是伦敦典型的阴霾密布的灰白天光。
江汀冬今天特意花了心思,因为她爱吃溏心蛋水波蛋之类的东西,所以他今天端出来的是班尼可蛋——烘烤好的英式麦芬,上面铺着焦脆的培根,最顶上卧着两枚近乎完美的漂亮水波蛋,再淋上一层带着柠檬清香的荷兰酱。
戈雪发现江汀冬的厨艺真是与日俱增,一天做的比一天更美味,摆盘更专业。她觉得江汀冬应该直接在伦敦开个餐馆,造福一下伦敦留子,而不是仅仅让自己独享这份快乐。
冬令时的天亮得是转瞬即逝,稍不留神,日光就从眼尾溜走了。下午四点刚过不久,天色已黑得找不到一丝天的蓝光。
因此伦敦的冬季,夜晚才是一天真正的开始。
戈雪心底那份按捺了一整天的好奇,终于在黑夜的催促下再也藏不住了。
她啪一声合上电脑,绕到在沙发上仿佛一切如常翻着书的江汀冬的面前,轻拽他衣袖摇了摇。
“江汀冬,我们今晚要去哪儿吃饭呀?”
他顺势合上手中那本其实也没看进去几页的书,伸手,将她脸颊边一缕不听话的碎发别到耳后。
“跟着我就好。还有,等下去的地方有dress code,稍微穿正式点。你准备穿什么色系?”
“黑色吧。”戈雪挑眉,“你问这个干嘛?”
江汀冬随手开始整理茶几上的杂物,一边整理一边漫不经心地回:“我们要穿得一致点。”
他顿了下,接着才悠悠地补上后半句,带着调侃:“气气别人嘛。”
戈雪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影射她当年为了气他而发的情侣装照片,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江汀冬你无不无聊!”
他看着她气鼓鼓跳下沙发冲进卧室的背影,也笑了出来。
等她再出来时,她已经换掉了睡衣,变成一身精心搭配的行头。
黑色贝雷帽斜斜戴着,别着一朵白色山茶花的发饰。背的是香奈儿的黑色mini kelly nano,小废包一只,什么也装不下,但有一个可爱的优点便足够了。
身上穿的是件短款的黑色皮草外套,里面则是黑色高领毛衣,下身是条黑色高腰半身长裙,透着点俏皮的贵气。
白色的蕾丝短袜和黑色粗跟玛丽珍鞋指尖,露出一截纤细脚踝。
整体的风格是带着点戈雪特有的灵动和叛逆。
江汀冬野已经穿好了外套,是Fear of God的黑色单排扣西装,内里随意搭配了一件黑色羊毛t恤,搭配上Balenciaga犀牛德比黑皮鞋。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颈间松松绕着的,是那条她高中时笨手笨脚织出来的灰色围巾,针脚还保持着当年的歪斜,与他这一身价值不菲的行头形成奇异的反差。
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从头到脚,仔细地看过去,然后迎上她带着点小得意的眼神,轻轻地点了下头。
“好看。”
戈雪则伸手,拍了下他的围巾:“你的围巾也不赖,有眼光。”
上了车以后,江汀冬仍然在卖关子,就是不说要去哪儿,只是笑着,然后埋头开车。
车子无声滑进国王十字车站旁一条相对安静的侧路,停在维多利亚风格的红砖拱门下。
他熄了火,绕过车头替她打开车门,很自然地伸出手,牵住她的小手。
他没有走向灯火通明的主入口,而是领着她,推开那扇铜把手已经磨得发亮的厚重橡木门。
门在她身后合上,门后别有洞天。
她眼前豁然开朗。
十九世纪火车站售票大厅改造的餐厅,挑高的玻璃拱顶下,几株棕榈树舒展着宽大叶片,光线透过它们,影子投在深蓝色的天鹅绒沙发上,像一场静谧的热带梦境。
大理石吧台反射出黄铜落地灯的暖调光晕,反射出镀金般的光泽。
陈年威士忌的醇香,烤肉的焦香,尤加利、迷迭香和鼠尾草的尾调,以及建筑木料在暖气烘烤下散发出来的类似于旧书的味道。
最妙的是透过巨大的拱形玻璃窗,能直接望见相连的酒店中庭,那颗装饰得璀璨夺目的巨型圣诞树,无数细小的灯泡像凝固的星河闪烁在上面。
比戈雪做过最绮丽的梦,还要斑斓上几分。
美不胜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