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长大的过程里,未来我缺席的每个瞬间,你一定会恨我无数次。
一定会向我无法轮回的灵魂发出诘问。
为什么不能为了你忍一忍?为什么要生了你又不养你?为什么说爱你又抛弃你一个人逃跑?为什么给你选这样的父亲?为什么不能坚强一点忍到日子好起来?
这些问题我在无数个睡不着的白天黑夜里叩问我自己了太多次,越问我越给不出答案。
对不起冬冬,我真的成为了妻子和妈妈以后才认识到,我并不适合做妻子,更不擅长做妈妈。
这两个词太沉重,而我是个太轻飘飘的人。我这样过分脆弱的人撑不起这两个词语,它们把我压垮了。
倘若有来生,妈妈一定会换个角色来到你身边对你好的。如果有来生,我一定会亲自给你唱一首歌,我唯一的优点就是这幅我自己并不应以为傲的嗓音。
你都还没有亲耳听过妈妈唱歌。说得如此之多,还是为我的懦弱感到不齿。
菩萨,请你保佑冬冬,一生平安。
倘若有来生,爸妈,我也不会再做你们的女儿了。我不是一个听话的好女儿,好好的歌手说不做就不做,跑到你们从未抵达过的城市过日子了。
哥哥姐姐会替我照顾好你们的。对不起,我爱你们。
菩萨会保佑你们,长寿幸福,不要再因为我哭泣了。
我因为承受不了世界给我的苦痛无法继续同它交手了。世界从来不欠我些什么,但我欠这个世界的太多太多了。
倘若有来生,我欠的,都会好好还的。今生就先欠着了,再见。
苏念慈
2000.11.18 」
原来母亲的“车祸离世”,是一场谎言。
原来他的出生,是加速母亲走向死亡的催化剂。
原来他体内流淌着的是背叛的血液。
原来母亲的离开不是意外,是日复一日的冷漠、孤立和无望硬生生把她逼到了绝路。
原来父亲不是在母亲离世后才开始和这些莺莺燕燕厮混在一起的。
原来他存在的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错误。给了他生命的人,因为这一切了结了自己的生命。
江飞海究竟是怎么可以把他的母亲这样善良的人欺负得连渣滓都不剩?
怎么可以这样冷血旁观母亲的绝望,这样肆意践踏母亲的痛苦?
怎么连母亲遗书里让他对自己好一点的遗言,他都弃之敝履?
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母亲,怎么可以这样对待自己?
太痛的时候,愤怒就有了形状。
信笺上泣血的字眼,变成麻绳,攀爬到他和母亲相似的脖颈上,死命地勒住。血点子蔓延到他和父亲相似的脸庞上,变成从眼眶里流出来的泪。
杂物间里只剩下一片死寂。
窗外,酝酿了一下午的倾盆夏雨终于哭了下来,雨滴像拳头,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窗、褐色屋顶和柏油路上,砸在他后窗下的花园里,像是一场迟到了十几年才奏响的哀乐。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四肢彻底麻木,眼泪自己在往外涌。
江汀冬已经不记得上次哭是什么时候了,小时候因为生日没有人陪他大哭的时候却被匆匆出门的父亲说是过于软弱。
他记住了,从此再也不哭。
妈妈,妈妈,妈妈。
从来没有喊过一声妈妈的江汀冬,死死攥着妈妈的日记和遗书。
接下来的七天,江汀冬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回应保姆的敲门声,不看手机,不起床。
窗帘拉得严丝合缝,一丝光都漏不进来。他大部分时间只是躺着,睁眼累了就闭上双眼昏睡起来。
他不常做梦,可现在却不自觉地看到许多画面,他希望这些都不是梦。
妈妈抱着他唱好听的摇篮曲,春天的草坪上妈妈牵着他的手,妈妈被小孩的哭声吵得睡不着觉的黑眼圈。
陪伴妈妈呕吐的马桶,妈妈发现的不属于自己的大红色口红,妈妈的眼泪,妈妈在写字,妈妈在离开前看他的最后一眼。
妈妈用尽全部力气,也撑不下去的话,一定是是非常非常痛了。
每一次从梦中惊醒过来,他枕头边都湿了一大片。
江飞海不让他流的眼泪,攒了十几年,在这七天的梦里彻底流干了。
第七日的傍晚,意志力像狂风中残存的最后一支蜡烛,终于支撑着他爬了起来,喝光了床头柜上的矿泉水。
喉咙不干裂,才能有活着的实感。他需要给这颗仅剩的蜡烛续命,他需要一点来自外界的光。
哪怕只有一点也好。
他按下开机键,重启了手机,屏幕亮起,无数条消息和未接来电的提示冒了出来。
他一概无视,径直点开了企鹅图标的软件。
心砰砰直跳,消息列表里,那个特别关心的雪花头像上有一个红色的数字“1”。
只是并不是他潜意识里期待的任何质问或是挽留。
而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戈雪和一个陌生的男孩穿着同款的黑色T恤,并肩站在夏夜霓虹缤纷的街头。
她微微侧着头,嘴角上扬,曾经对他笑着的小虎牙,现在也这样笑对对面的男生。
配文很简单。
「夏天的风。」
下面已经有了许多共同好友的点赞和暧昧的起哄评论。
等结束高考了,我们再见,好不好?
她脆生生的一句话,还停留在他耳边。
现在,高考结束了,她看起来那么开心。只是很明显,这份快乐与他毫无关系。不因他起,不因他灭。
江汀冬笑了,他笑的不是别人,笑的是自己。
自己这样的人,从出生开始就带着不幸的烙印,因此当然是不配拥有任何的美好。
母亲因为自己,选择了永远离开这个世界。现在换到戈雪身上也是一样的。他的存在呈现一种提前预知的悲剧性,他存在在另一个人的生命力,本身就是悲剧的象征。
靠得愈近,悲剧的程度就会愈深,场面就会愈难堪。
无论是母亲还是戈雪,无一幸免。都是一样的。
没有他,母亲才能在另一个世界里自由自在。
没有他,父亲才能在无数个女人和他们的小孩之间徘徊扮演父亲的角色。
没有他,戈雪才能享受着属于她的真正的夏天。
他的本性是不值得被爱的,若硬要勉强,只会拉长悲剧纵深,只会再次渲染一遍色彩的颜色之深。
一个被悲剧遮盖的彻头彻尾的可笑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