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啊,拍呗。”
戈雪对着女孩的相机镜头,弯起眼睛,粲然一笑,笑到她觉得最自然且快乐的弧度。
看吧,连路人都觉得我们是一对般配的情侣。
看吧,江汀冬,没有你,我的世界照样转,而且转得倍儿好,甚至还有人陪着我转。
她在心里一股脑地向森林呐喊着这些赌气的话,哪怕森林永不回应。
快门声轻响,定格了这一幕。
晚餐还是吃了戈雪喜欢的寿喜烧。她说是请周昱吃饭,可周昱吃的还没自己多,只是笑盈盈地坐在对面看着她大口吃饭。
晚上回到家以后,客厅静悄悄的,父母应当是都已经睡着了。她摸黑回到自己房间,旋亮了桌上的台灯,眼睛在努力适应着这微弱的光源。
她点开手机相册,今天那个街拍摄影师要了她的企鹅软件,已经把今天拍的街拍照片都传了过来。
照片里,她和周昱穿着同样的骰子T恤,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背景是虚化的霓虹光晕。
周昱正低头跟她说些什么,她记得好像是说,不如咱们一起去当平面模特,而她笑得实在太过自然,仿佛这话真的戳到了她心窝里。
青春无敌,笑容最大。他们看起来真的像是一对沉浸在夏夜的惬意约会中的甜蜜小情侣。
戈雪在台灯下,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点开了手机,上传了其中最像那么回事的一张照片。
配文框里,她犹豫再三,最后只写了四个字:「夏天的风」。
风吹过,什么都带不走,什么也留不下。
简单的四个字,是一场自导自演的独角戏里她精心排练的独白。
戈雪深吸一口气,悬着的心和手指还是按下了发布的按键。
他会看到吗?看到了,又会怎么想?
无限繁殖的念头带来了短暂的快意。只是这场十分拙劣的表演,唯一的真观众或许永远不会入场。
...
2016年,一月的第二个周五。
车带着江汀冬驶回他在合城独居的大平层里,这里是他一个人的落脚点。
赵叔已经等在客厅,语气是一如往常的稳重,仿佛不会有任何事打扰到他工作。
“少爷,机票已经订好,今晚九点十分的航班飞薄城。请您简单收拾一下必要的行李,后续会有人来处理剩下的东西。”
江汀冬没什么多余的反应,径直走进自己的卧室。房间大却空荡荡,几乎是看不出来有居住的痕迹。他打开衣柜,里面挂着的衣服不多,一眼扫过去除了黑色就是灰色。
他随手拿了几件常穿的塞进黑色的行李箱里,然后又从书桌上拿下自己所有的画册和素描本。他最后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个小小的相框上。
里面不是照片,是他前几天画下的素描——长发的大眼睛女孩在天台戴着有线耳机,递出了一只耳机。
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相框放进黑灰的衣服之间。
他收拾的过程快得惊人,就像几个月前,江汀冬被同样送到合城,插班进五中的高二三班一样潦草且突兀。
没有预告片,没有片尾曲,没有敲锣打鼓的开始,也没有轰轰烈烈的告别。
在父亲江飞海的世界里,做决定不需要理由,执行才是唯一的回应。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雪花头像,不停地打着字,又删除。他牢牢记住了和戈雪的约定——高考结束前,不联系,高考结束后,我们再见。
江汀冬盯着第三次打出来的“我回薄城了,你照顾好自己,高考结束后见”,只是最终还是没有发送出去,默默关掉了对话框。
他直起身,环顾了一下这个他住了不到五个月的房间,这里似乎从未真正留下过他的痕迹,只一个行李箱就能带走所有。
就像他也从未真正融入过这座没有暖气的城市一般。
这是一个即将结束的仓促冬天。虎头蛇尾,啼笑皆非。
轿车驶过长安街,开到熟悉的别墅区,回到了薄城的家里。这里看起来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一个造价不菲的样板间。
巨大的水晶吊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冷色调的昂贵家具,气味是檀香混着某种清洁剂。
净几明窗,硕大无朋。
安静与暖气在这栋冷清的房子里并不搭配,他只觉得莫名地透骨酸心。
他的父亲江飞海,是一位杀伐决断说一不二的经典成功人士形象,永远有接不完的电话和数不清的应酬。
江汀冬回到房子里,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几个月的意义在哪儿。可事情一旦诡异到一个极端,即他的意见根本是无人问津到理所应当之时,一切又会滑向本该如此的自然境遇之中。
每个人不是生来就拥有支配自己去哪儿回哪儿的话语权,尤其当你是一个孩子时,尤其当你是一个自大到极点的成功人士的孩子时。你的自我将永远排在末尾,你的此生都会是一个屋子里更黯淡的光源,你是配角,你是挣扎无果的失望的叹气收集者。
人类市侩。孩子与父母也会有权力的角逐。
江汀冬不会浪费时间去质问父亲,因为父亲不会给他任何回复,只会对他问这种毫无意义问题的时间浪费而对他再次嗤之以鼻。
父亲不常待在这个房子里,除了忙,他的新小老婆和几个孩子住在东边的另一栋别墅里。
这里对父亲来说,并不算家。
自从他回来这以后,他们父子之间唯一的交流,也就是一个月最多两人难得一起在家里吃顿饭,餐桌上刀叉碰撞间夹杂几句关于规矩的训诫。
更多时候,是江汀冬独自对着长条餐桌,吃着朱姨做的家常菜。朱姨手艺极好,做过二十年的厨师,做起擅长的薄城菜来更是一把好手。
可他真的食之无味。不怪朱姨,胃是情绪器官。自己没心情,吃山珍海味也吃不出个名堂来。
这些日子里,江汀冬像是陷入了一场漫长的默片电影。
他大部分时间只是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或者说是客卧。在二楼朝北边,因此即使是在白天,暖气全天开着,也显得有些阴冷。
日子变成机械的重复,上学,放学,再回到样板间里。
他开始失眠,常常在夜里四点醒过来,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被精心修剪的漂亮花园,觉得自己是一株被移植到错误土壤的植物。
一天又一天,他能做的也只是数着时间去熬日子。
江汀冬心里有块倒计时的小黑板,数着距离高考还有多少日子,数着能见到她抱到她的那一天。
终于,数字变成了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