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的门有时会开,有时不会。
江汀冬走出来,不发一言地去厨房接水,或者只是沉默地穿过客厅,走到书架前抽出本画册,然后在她身旁的黑色沙发上坐下来。
两人各据一方,互不打扰,像两颗坐落在公寓里的行星,沿着各自轨道运行,却共享着这片宇宙。
微妙的平衡建立得很好,只是若有人先开口,平衡就会被打破。
天气愈湿冷,伦敦的节日气息就跟着愈发浓重。戈雪其中一门课程的新作业也相当呼应当下,主题是“节日下的公共空间与人群情感”。
正好前几天戈雪对于海德公园Winter Wonderland早就有所耳闻,前几天又刷到了不少关于这个冬季嘉年华的照片和视频。
软件的推送机制就这样,甚至比亲爹妈还要更懂用户微妙的小心思,预判用户下一步的动作。
巨大的摩天轮像一个缀满碎钻的光环。流光溢彩的游乐园是戈雪最喜欢的乌托邦,这下有了作业做正当理由,更是可以趁这个机会好好玩一把。
这个念头像被视频里的霓虹灯光点燃了一般,在她心里亮了起来。
晚上,戈雪抱着笔记本电脑,趿拉着白色毛绒拖鞋,磨磨蹭蹭来到画室门口。
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隙,她看到里面的江汀冬对着空白的画布,正在揉按着太阳穴。
她轻轻敲了敲门框。
叩叩。
他跟着声音回过头,睁开眼。
“那个......”
戈雪跟着推门进去,亚麻籽油和松节油的味道让她微微定了神。
“我又有个新作业,要去海德公园公园那里拍点素材。”她说着,把电脑屏幕转向他,上面是作业密密麻麻的要求。
“那边晚上人应该蛮多的,我一个人拿着相机有些不方便,怕被人撞到,或者一不留神设备就又被顺手牵羊了。”
她继续说着刚才早已在肚子里排练过几遍的说辞,尽量让语气自然。
“你这周五有空吗,或者周末也好?想麻烦你一下,能不能陪我去一趟,主要就是帮我拿一下设备?”
戈雪说完,心扑通扑通直跳着。
这个借口比上次半醉半醒后让他来接自己,似乎更拙劣,更得寸进尺了。
还不如直接问他这周末有空吗?
我们约会吧,一起出去玩吧,陪我去游乐场吧。
可是戈雪不敢。
其实仔细想想,江汀冬对她的请求好像真的从来没有拒绝过。
但戈雪总觉得没法直接和他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仿佛说了就是占了下风,说了就会败下阵来。
她不想输。若只是去试探着邀请,被拒绝的话也不算输,对不对?
更何况,戈雪有自信,他这次同样不会拒绝。
当年是,之前是,现在也是。
江汀冬的视线从电脑屏幕,移到她脸上。琥珀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瞬,从抿起的唇角到伪装慌乱实则十拿九稳的黑亮瞳孔。
“周五几点?”
他没辜负她的自信。
小小的五彩烟花从心底炸开,溅开来的亮晶晶光点带着她嘴角往上翘。
“七点?天黑了灯光才好看。”
“可以。”
“太好了,谢谢你江汀冬,那说好了!”
戈雪啪地一声合上了电脑,一蹦一跳着退出了画室。轻轻带上门后,她背靠着画室的门,忍不住用手背捂住嘴,直接哧哧笑了出来。
窗外本来藏在浅灰色天空里的月亮也探出头来,想看看她究竟在高兴些什么。
不管对谁来说,周五总是被人期待着的。只是对于这天的戈雪来说,期待比别人更胜一筹。
晚上七点刚过,海徳公园的入口处早已是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各种装饰物让这儿和之前的秋日公园判若两地。
远远望去,最显眼的就是那颗巨大的圣诞树,上面挂满了各色装饰的小玩意儿,数不清的灯泡让它像一座童话故事里最大的发光塔楼,静静矗立在冬夜之中。
天气冷得够呛,但不妨碍各种香气热腾腾。
热红酒的肉桂和橙皮味,甜腻的炒杏仁焦糖味,热狗的肉香味。旋转木马叮叮咚咚的音乐只是基调,过山车上大家的尖叫声透露着更高分贝的兴奋。
戈雪把自己裹在鼓鼓囊囊的白色羽绒服里,像一只过冬的小熊。她围着正红色的粗线围巾,鼻尖和脸颊被冻得微微泛起红,身上只有一个嫩黄色的小水桶包。
至于今天要干活的物件大多放在了她身后那位的肩膀上。
江汀冬也是不怕冷,穿着黑色的羊绒大衣,衬得他更显肩宽腿长。他出门的时候,很自然地就从戈雪手里接过了装着相机和电池的相机包。
排了整整半小时的队,他们才终于进了大门。
戈雪投入工作状态的速度比她自己预想得都要快,毕竟身边有他盯着,不好好拍感觉自己只是拿拍摄当借口这件事被他发现。
她举起相机。
腻歪着牵手嬉笑的情侣,排队排着排着就亲在了一起;捧着比脸还大的云朵般的棉花糖的孩子,吃得满脸都是糖渍,好像世界就在她手里;冰场上摔了个屁墩的小男孩装作要哭的样子,爸爸妈妈却在身边笑起来。
虽然距离圣诞节还有个几周,但圣诞带来的节日氛围过于浓重,渗透在这个游乐场里每一张面孔里。
江汀冬就在她身侧,帮她拿着随身的水桶包和相机包,为她隔开拥挤的人流。
她拍着拍着,恍惚间想起自己在高中时说过的话。
在伦敦过圣诞节,应该会很不一样吧?
好想去伦敦看一次雪,如果是圣诞节那天就更好了。
她好想穿越回去告诉十六岁的自己,你现在真的在伦敦了,圣诞节也是真的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