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彻底掉入冬季漩涡的这段时间里,戈雪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
她总是不自觉地去划手机屏幕,成了无法克制的肌肉记忆。
Instagram也像是窥见了她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见缝插针地把钱弈的动态推送到她眼前。
这些动态无一例外都带着精心设计过的痕迹。
有时候是凌晨两三点分享的一首R&B,Sam Smith的Baby, You Make Me Crazy。
歌词里反复唱着“It wasn’t enough, but you could’ve had the guts to face me”(但是这还是不够除非你有勇气再来与我相见)。
定位则是在Soho一家他们曾一起去过的门脸隐蔽的酒吧。
有时,是一张甜点的照片,焦点落在泛着光亮的焦糖淋面上。旁边银叉的弯曲处,模糊地映出一个长发女子的侧影,影影绰绰。
最让她心头一揪的,是一张在美术馆看展时候拍摄的背影。
逆光之下,两个人的剪影并立在巨大的画作前,男人的肩膀很宽,随意抓过的短发轮廓,竟与隔壁工作室里那个正对着画布发呆的人,有几分恼人的相似。
下面只有简短的两个词:“Art & Resonance”(艺术与共鸣)。
这些动态从手机爬到她手上,再到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戈雪的大拇指带着一股无名火,狠狠将软件叉了出去。或者干脆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总之眼不见为净。
这天晚上她甚至连把碗放进洗碗机都不想做,晚饭吃的是速食的番茄意面,食之无味,弃之也不可惜的味道。
吃完以后,她窝回了客厅的沙发里,肌肉记忆发动,于是手指再次不听使唤地点开了那张剪影,放大,再放大,试图分辨这位到底是......
身后有脚步声经过,带起一股风。
是江汀冬。他穿着万年不变的黑色卫衣,径直走向餐桌,目标是餐桌上的烟盒。
他瞟了一眼她亮着的屏幕,这一眼少于一秒钟,也许连一秒钟都没有。但戈雪仍然是手忙脚乱地按熄了屏幕,黑色镜面映出了自己略带些仓惶的脸。
江汀冬从烟盒里嗑出一支烟来,滤嘴在盒盖上轻轻一顿。他转身往回走,在经过她身边时,留下轻飘飘的一句:“还没看够?”
他向来如此,只一句没什么起伏的话,却总能让戈雪冷汗直冒。她一直都解释不了,为什么自己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人,面对他的时候却总是心虚。
不能再浪费时间在这些毫无意义的社交媒体上了,要做点正事压过去这种无意义的浮躁。
于是,戈雪又回了房间里,想着不如看着这几天拍的素材。
屏幕上正放着江汀冬的一个侧脸特写。镜头里的他,望着画布上未干的油彩,眼神就像是透过颜料在看别的什么,很远,很远。
戈雪犹豫着自言自语道:“这个镜头,角度,其实抓得还不错啊,但是怎么说呢......”
她的话没说完,江汀冬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像鬼一样飘到她房门前,倚靠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烟盒,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
他明明嘴角没一点笑意,却硬要往上扯,看了总觉得不是滋味。他懒洋洋地开口道:“你觉得不行就剪掉,反正拍出来也就那样,反正我画的也就那样。”
字里行间渗出来的涩意和自嘲,实在是无法让人毫不在意地直接掠过去。戈雪胸前闷得喘不上气来,明明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觉得只是徒劳罢了。
解释需要底气,而他们之间很明显是底气不足。不仅如此,两人之间还放着太多没理清楚的旧账。
只能说是剪不断,理更乱。
最终她也没开口,只是移动着鼠标,让光标在时间轴上跳着跳着,跳过了那个镜头。
戈雪看不见的网络另一端,让她情绪再次反扑的前男友钱弈也没有闲着。
他正对着电脑屏幕,一点点勾勒着猎物的轮廓,像一个数字世界里极有耐心的猎手。
他反复咀嚼着从别人那里旁敲侧击来的只言片语,“大概在Watereloo附近”“泰晤士河不远”“是公寓没错”。
地图被不断放大,眼神跟着鼠标的光标在那片临河的高档公寓群里巡逻。Casson Square这个名字在他浏览器的历史记录里,出现得愈来愈频繁。
钱弈不甘心。对他来说,这个世界上,事情只有他说结束才算结束,没有被别人率先喊停的份。
定义一个人是否年轻的标志,不是生理年纪,也不是人生阅历,而是肯不肯轻易甘心,不甘心才算得上是真实拥有着青春。
...
伦敦连着断续下了五天雨,这雨不是下在了地上,而是下在戈雪的脑袋里。她本来很爱雨天,却也受不了太久不见太阳。
好在这周六午后,阳光被她招来了。光线布满整个公寓,浮动的微尘像会飞的金子。
一看就是刚采购回来的牛皮纸袋还搁在玄关处,里面露出了包装着无糖欧包的粗麻绳和蔬菜沙拉包的透亮塑料膜。
戈雪是被太阳晒醒的。她揉着眼睛从次卧里晃了出来,恍惚间左右脚的拖鞋也穿反了。
她身上的白色睡衣皱巴巴的,领口大剌剌敞开着,漏出了左侧锁骨。头发睡得乱七八糟,几缕发丝黏在嘴角。她眯着眼,还没完全适应五天都没见到的暖光。
这时电子锁响起来,江汀冬推门进来了。
他穿着黑色夹克,拉链敞着,露出里面的白T恤。头发被外面的风吹得更乱,身上带着一股太阳烘烤过的暖烘烘的气息。
戈雪猜他应当是买完些吃的,又下去丢了处理的垃圾。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正准备问他中午吃了吗,门铃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江汀冬本就站在门口,顺势就打开了门。
“我靠,冬哥,真让我逮着了!我在附近给漂亮妹妹当苦力搬家呢,累死我了,想着上来讨杯水喝......”
脚还没迈进门里,王晨哲的声音就提前窜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