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市的闷热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连下了几场瓢泼大雨,非但没撕开缝隙,反倒让空气里浸满黏腻的潮气,让人胸口发闷,心底的烦躁也跟着疯长。
蔺若水挎着包快步冲出医院,脚步匆匆往幼儿园赶。
极少提及爸爸的葡萄,被她抱进怀里时,突然仰着小脸,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轻声问:“妈妈,我的爸爸是谁呀?”
这话像一根针,猝然扎向蔺若水的心头。
她浑身一僵,手臂猛地收紧,几乎是本能地攥紧葡萄的肩,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是不是有人找过你?还是听别人说了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急促地砸出来,眼底都是警惕与慌乱。
葡萄被妈妈突如其来的变脸唬懵了,小身子微微发僵。她从没见过温柔的妈妈这般模样,心底瞬间升起怯意,下意识攥紧蔺若水的衣襟,脑海里闪过不久前那个男人的话。
他蹲在她面前,声音温和却带着叮嘱:“暂时不要和妈妈提起我哦,不然妈妈会不高兴的。”
“那我什么时候能提呀?”
“爸爸以前惹妈妈伤心了,等爸爸哄好妈妈就可以了。”
“你为什么要惹妈妈伤心?”
“因为爸爸太爱妈妈,怕她离开我们,才做了傻事。葡萄还小,等你长大就懂了。”
“总之,爸爸向你保证,一切都是因为爸爸太爱妈妈了。”
葡萄飞快地摇了摇头,刻意避开妈妈的目光,扑进她颈窝,小胳膊紧紧搂着她的脖子,软声安抚:“我就是看到琪琪的爸爸每天来接她,才随口问问的。妈妈别难过,我不问了好不好?”
抱着女儿温热柔软的小身子,听着她善解人意的话语,蔺若水心头又暖又酸,满是亏欠。
这段时间被过往的阴影缠得太紧,神经一直绷成弦,此刻终于缓缓松弛下来,眼底的慌乱褪去,只剩下温柔的疼惜。
她轻轻拍着葡萄的背,试探着问:“葡萄……想爸爸?”
等了片刻,背上只传来细微均匀的鼾声。
蔺若水低头一看,葡萄已经歪着头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垂在眼睑下,嘴角还微微弯着,像是做了个甜甜的梦。她无声地松了口气,脚步放得更轻——关于赵梁理,关于姐姐的死,她根本没想好,该怎么跟年幼的葡萄开口。
可她不知道,有些事,从来不会等她准备好。
周五清晨,蔺若水又踩着点将葡萄送到幼儿园,刚转身要走,就被老师叫住,递来一份紧急通知:葡萄班里有几名小朋友突发不适,病因尚未查明,为避免交叉感染,班级临时停课一天。
“不用上学咯!”葡萄瞬间欢呼起来,蹦着拽住蔺若水的衣角。
蔺若水却皱紧了眉,满脸苦恼。
临时停课打乱了所有计划,她找不到人照看葡萄,眼看上班就要迟到,犹豫再三,只能咬咬牙:“妈妈带你去单位,乖乖听话好不好?”
带着葡萄走进办公室,周建华眼睛一亮,立马凑了过来。
他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位一向清冷的师妹竟有个女儿,初见葡萄那张和蔺若水几乎一模一样的小脸时,他愣了好久,满心匪夷所思,却也只能坦然接受。
此刻见了葡萄,他像个孩子似的蹲下身,和她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一会儿分享抽屉里的小糖果,一会儿听她讲幼儿园的趣事,办公室里时不时传来葡萄清脆的笑声。
蔺若水看着这一大一小投机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没多久有病人就诊,她将葡萄安置在隔壁的医生休息室,叮嘱她乖乖看书、不许乱跑,又拜托旁边的护士多留意,才匆匆赶回诊室。
送走最后一位病人,蔺若水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想起葡萄,抓起水杯就往休息室跑。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她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快步拉住路过的护士,声音发紧:“你看到我女儿了吗?”
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她去洗手间了,我说陪她去,她非要自己去,说自己是小大人了。洗手间就在尽头,不远,我想着应该没事。”
蔺若水强压下心头的不安,点头追问:“去了多久?”
“有一会儿了,按理说该回来了。”这话像一块石头压在蔺若水心上,她快步朝洗手间奔去,远远就看见门口围了一圈人,议论声、小孩的哭声交织在一起。
她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心脏狂跳,拨开人群冲进去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脑袋像是被沉重的棒槌狠狠砸过,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忘了。
葡萄脸上挂着泪珠,小脸蛋涨得通红,正被一个男人紧紧抱在怀里。
而抱她的那个男人,即使三年不见,即使烧成灰烬,她也认得——是赵梁理。
他脸色铁青,周身散发着冷冽的怒气,正眼神凌厉地训斥着什么。
“她们是坏蛋!她们骂妈妈,还骂我!”葡萄埋在赵梁理怀里,哽咽着告状,小拳头还紧紧攥着。
事情的起因,要从李玫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