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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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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亮:“于情,我理解他们,甚至有点佩服。于理,杀人犯法,必须查明。于职责,我们是妖管局,要处理的是可能危害社会稳定的异常事件。现在这事,情、理、职责拧在了一起,有点麻烦。”

“麻烦也得办啊,”陆曼用没受伤的手撑着坐起来,“辰扒皮,你可是局长,拿出你扣工资时十分之一的魄力来。”

辰寰白了她一眼:“扣工资是原则问题,跟魄力没关系。”他走到桌边坐下,“明天分头行动。晏衡,你跟我去找那个陈瞎子,他是关键。陆曼,你胳膊不方便,留在村里,想办法接触一下甜甜和她奶奶,还有,留意一下村民们的动向,特别是对明天‘开会’的反应。”

“行。”晏衡和陆曼同时应道。

“另外,”辰寰从芥子里掏出一个小巧的、贝壳状的物件,递给陆曼,“这是局里新配的水下通讯器,有效范围五十海里。你带着,万一我们下海找你,或者你有什么发现,随时联系。注意安全,这村子……没那么简单。”

陆曼接过通讯器,在手里掂了掂,咧嘴一笑:“知道了,老妈子。你俩下海也小心点,别让‘海娃子’当成入侵者给揍了。”

晏衡看着辰寰仔细叮嘱的样子,又想起摩天轮上那句“随你吧”,心里那点别扭又泛了上来,赶紧移开视线,低头继续戳玩偶。

辰寰似有所觉,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夜深了,海风穿过窗缝,带来潮湿的咸腥气,也带来远处化工厂隐约的、沉闷的机器轰鸣。这声音如同背景音,日夜不停地响着,提醒着这片土地和海洋正在承受着什么。

在这个被沉默和复杂情绪笼罩的村庄里,关于“海娃子”与化工厂老板死亡的真相,正等待着被潮水慢慢推向岸边。

第四十三章瞎子、孩子与深海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辰寰和晏衡就出了门。村长已经等在了院外,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几个还温热的煮鸡蛋和自家烙的饼。

“陈瞎子住得偏,在村西头山坳里,路不好走,晌午饭怕是赶不回来,带上点干粮。”村长把布袋子塞给辰寰,又指了方向,“顺着这条小路一直往西,走到头看见个孤零零的石头房子,门口有棵歪脖子老槐树的,就是他家。他耳朵灵,但脾气倔,你们……多担待。”

两人道了谢,顺着村长指的小路往西走去。小路坑洼不平,两旁是收割后的麦田,麦梗直愣愣地立着,沾着清晨的露水。越往西走,离海越远,人烟越稀少,房屋渐渐破败,最后只剩下零星几处几乎快要倒塌的老屋。

走了约莫半个多小时,果然在一個偏僻的山坳里,看到了一栋低矮的石头房子。房子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墙皮斑驳,屋顶的茅草稀疏零落。门口确实有棵歪脖子老槐树,枝干虬结,叶子落了大半,更添几分荒凉孤寂。

辰寰和晏衡对视一眼,走上前去。木门紧闭着,门板上油漆剥落,露出里面灰白的木头本色。辰寰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还有明显的戒备。

“陈老伯,您好。我们是城里来的,有点事想向您打听一下。”辰寰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有礼。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响起声音:“城里来的?我个瞎老头子,有啥好打听的?走吧走吧,别耽误我晒太阳。”语气很不耐烦。

晏衡上前一步,开口道:“陈老伯,我们想问问‘海娃子’的事。”

门内瞬间没了声音,连呼吸声都仿佛轻了。过了足足一分钟,才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是门闩被拉开的响声。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

一张布满深深皱纹、双眼紧闭的脸出现在门缝后。老人很瘦,几乎是皮包骨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手里拄着一根磨得油亮的木棍。他虽然闭着眼,但脸却准确地对准了辰寰和晏衡的方向。

“你们……到底是谁?”陈瞎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警惕,“问‘海娃子’干什么?”

“我们是来处理化工厂老板那起案子的调查人员。”辰寰如实说,但没有直接亮明妖管局的身份,“有些情况,需要向您了解一下。听说您当年见过‘海娃子’?”

陈瞎子那空洞的眼窝似乎动了动,他侧耳倾听片刻,才慢慢把门拉开些:“进来吧。外头说话不方便。”

屋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简陋昏暗,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只有一张破木床,一张矮桌,两个树墩当凳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老人特有的气息,混合着草药和潮湿的味道。唯一显得有点“生气”的,是窗台上摆着几个粗糙的、用贝壳和石子粘成的小摆件。

陈瞎子摸索着走到床边坐下,把木棍靠在腿边。“坐吧。”他指了指树墩。

辰寰和晏衡坐下。晏衡打量着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老人,很难想象他当年是叱咤风浪的船老大。

“陈老伯,关于‘海娃子’……”辰寰再次开口。

“他们不是凶手。”陈瞎子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虽然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

辰寰和晏衡精神一振。有门儿!

“您怎么这么肯定?”晏衡问。

陈瞎子“看”向晏衡的方向,尽管他双眼紧闭,却给人一种被注视的感觉。“我见过他们,不止一次。”他声音低沉下来,陷入回忆,“那还是我眼睛没坏的时候,三十多年前了吧……我跑船,最远到过深海交界。有一次,我的船机器坏了,漂在海上,又碰上坏天气,差点就回不来了。就是‘海娃子’帮的忙。”

“他们……长什么样?怎么帮的您?”晏衡追问。

“样子……跟老辈人说的差不多。像人,但身上有浅色的鳞,在月光下会反光,手指脚趾有蹼,眼睛很大,黑黝黝的,看着人的时候,很……干净。”陈瞎子描述着,脸上僵硬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点,“他们不说话,至少我没听他们说过人话。但能懂意思。那天晚上,来了三四个‘海娃子’,绕着我的船转。他们力气真大,硬是推着那条失去动力的船,逆着风,走了大半夜,把船推到了能看见岸灯的海域。等我招呼伙计们出来看,他们早就钻进水里不见了。”

“后来呢?还有接触吗?”辰寰问。

“后来……我还碰到过他们几次。有时候是我特意去那片海域,有时候是偶然遇上。我试着给他们带点东西,晒干的鱼,水果,他们好像挺喜欢,但总是很警惕,拿完东西就迅速离开。我能感觉到,他们不喜欢被人靠近,也不喜欢现在的海。”陈瞎子的语气又变得沉重,“海水越来越脏,味道越来越怪,鱼虾也少了。我最后一次清楚地‘感觉’到他们,大概是十年前。再后来,我眼睛坏了,船也卖了,就没再去过深海。”

“那化工厂老板死的那天晚上,您有没有听到或感觉到什么特别的事?”辰寰切入正题。

陈瞎子摇摇头:“我这儿离海边远,听不到啥动静。但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前几天,有天夜里,我睡不着,坐在门口。风从海那边吹过来,我好像……听到了一点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唱歌,调子很奇怪,呜呜咽咽的,从很远的海上传过来。但那声音里,有股子很重的……悲伤,还有怒气。我这心里,就咯噔一下。没过两天,就听说那王八蛋老板淹死了。”

哭声?歌声?悲伤和怒气?晏衡和辰寰对视一眼。这很可能就是“海娃子”发出的声音,是他们情绪的表达。化工厂老板的死,或许就发生在那个夜晚。

“陈老伯,您觉得,‘海娃子’会因为海水被污染,就去杀人吗?”晏衡问得直接。

陈瞎子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都移动了一小截。“我不知道。”他最终缓缓地说,声音干涩,“‘海娃子’心善,这是我亲眼见过的。但他们也是活物,有家,有子孙后代。家都要被毁了,子孙都要活不下去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那老板,他做的孽,海里游的、岸上活的,谁不恨?他死了,海里是少了个祸害,岸上……多少人心里暗暗叫好。”

他抬起“脸”,那空洞的眼窝“望”着辰寰和晏衡的方向:“我知道你们是来查案的,杀人要偿命,天经地义。可这事……它不光是杀了一个人那么简单。它是海里的灵物,被逼到了绝路上,发出的最后一声喊。这声喊,岸上好多人都听见了,也……听懂了。”

老人的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辰寰和晏衡心头。情与法的冲突,在这里显得格外尖锐和无奈。

“我们明白您的意思,陈老伯。”辰寰站起身,语气郑重,“我们会尽全力查明真相,不放过凶手,也……尽量理解背后的缘由。您还能不能告诉我们,当年您经常遇到‘海娃子’的那片海域,大概在什么位置?”

陈瞎子摸索着,从床底下掏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打开,里面是一张手工绘制的、已经泛黄破损的海图。他用枯瘦的手指,在海图上一个位置点了点:“大概是这一片,深海和近海的交界处,水下有片很大的礁石群,地形复杂。他们以前常在那附近活动。但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了。”

辰寰仔细记下了位置,又问了几个细节,然后和晏衡一起向陈瞎子道谢告辞。

离开那栋孤零零的石头房子,走在下山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陈瞎子提供的信息非常关键,不仅确认了“海娃子”的存在和大致习性,还指向了可能的栖息地和案发时的情绪线索。但案子却似乎更加复杂了。

“去找‘海娃子’谈谈?”晏衡打破沉默。

“嗯。”辰寰点头,“不过得准备充分。他们现在警惕性一定很高,而且对我们人类——尤其是‘官面上’的人——恐怕敌意不小。直接去,可能会起冲突。”

“那怎么办?”

辰寰思索片刻:“先回村里,看看陆曼那边有什么收获。然后……或许可以请村长帮忙,找条可靠的船,我们以‘调查污染’或者‘海洋研究’的名义接近那片海域,尽量减少敌意。另外,得跟局里报备一下,申请些水下装备和支援。这事,可能小不了。”

两人加快脚步往回赶。当他们回到村长家附近时,却感觉气氛有点不对。平时白天总有些老人孩子在门口晒太阳、闲聊,今天却冷冷清清,几乎看不到人。偶尔有村民看见他们,眼神躲闪,匆匆低头走过。

陆曼从村长家院子里迎出来,脸色也不太好看。

“怎么了?”晏衡问。

“会没开成。”陆曼压低声音,把两人拉到僻静处,“村长一早去串联,结果碰了一鼻子灰。好几户人家直接关门不见,有的倒是开了门,但一听是警察要开会说‘海娃子’和化工厂的事,立刻就翻脸了,说‘没什么好说的’、‘不知道’,还把村长赶了出来。现在村里传开了,说咱们是来抓‘海娃子’的,要‘为民除害’的官老爷,情绪抵触得很。”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四周,声音压得更低:“而且,我上午去找甜甜和她奶奶。甜甜看到我挺高兴,但她奶奶防我跟防贼似的,死死把甜甜护在身后,话都不让我多说两句,更别说打听什么了。我只隐约听到甜甜小声跟她奶奶说‘海娃哥哥哭了’,然后就被她奶奶厉声喝止了。”

海娃哥哥?哭了?晏衡和辰寰心中一动。这进一步印证了陈瞎子听到的“哭声”,而且,“海娃哥哥”这个称呼,显示出在甜甜这样的小孩子心里,对“海娃子”并非恐惧,甚至带着亲近。

“村民的抵触情绪比预想的还大。”辰寰眉头紧锁,“看来想通过正常沟通获取支持,暂时行不通了。”

“那怎么办?硬查?”陆曼问。

辰寰摇摇头:“硬查只会激化矛盾,让‘海娃子’更警惕,甚至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冲突。我们得换个思路。”

他目光转向波涛隐约的海平面,眼神深邃:“既然岸上的路暂时走不通……那我们就直接去海里,找正主儿谈。准备一下,今晚就出海。晏衡,你跟我去。陆曼,你留在岸上,保持通讯畅通,随时准备接应,也……留意村里动态,别出别的乱子。”

“就你俩?会不会太冒险?”陆曼有些担心。

“人多了反而容易引起误会。我们是去‘谈’,不是去‘抓’。”辰寰语气坚定,“晏衡水性好,战斗力强,足够了。而且……”他看了一眼晏衡,“有些话,两个人更好说。”

晏衡被他看得心头一跳,别开脸,嘴里却应道:“行,我没问题。”

陆曼看看辰寰,又看看晏衡,脸上露出一种“我懂了”的暧昧表情,嘿嘿笑了两声:“行吧,你俩‘夫唱夫随’,小心点,别淹着。我给你们看家。”

辰寰没理会她的调侃,开始迅速布置:“晏衡,检查一下装备,特别是水下用的。我去找村长,看能不能弄条小船,再打听一下今晚的天气和海况。陆曼,你试着再接触一下甜甜,看能不能问出‘海娃哥哥’更具体的信息,比如她是在哪里、什么时候听到哭声的。注意方式,别吓着孩子。”

三人分头行动。海风依旧带着咸腥和隐约的化学药剂气味,拂过这个沉默而紧张的村庄。真相仿佛隐藏在深海之下的暗流中,等待着敢于潜入的人去探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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