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无声的墙
三人从河童那空荡荡的“家”里游出来,浮上海面时,天已经擦黑了。海边风大,吹得人透心凉。陆曼打了个哆嗦,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更显得那条石膏胳膊笨重又滑稽。
“这叫什么事儿啊,”她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咸得发苦,“屁都没问出来,还淋个透心凉。那鱼精说河童口音不对,不是鲁省的……淮河流域?那地方离海可远着呢,水猴子跑海里来安家?它祖上是跟着漕运船队迷路了吗?”
晏衡拧着T恤下摆的水,水珠子滴滴答答落了一地,在夕阳余晖里闪着暗沉的光。“淮河的水猴子,跑到黄海边上杀了化工厂老板……听着就像驴唇不对马嘴。”他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村里人态度更怪,遮遮掩掩的,好像那水猴子是他们亲祖宗。”
辰寰从芥子里掏出三条干爽的大毛巾,扔给两人,自己慢条斯理地擦着头发。“亲祖宗倒不至于,”他声音有点闷,透过毛巾传出来,“但肯定有猫腻。那老头讲故事一套一套的,说到水猴子就卡壳?甜甜那小丫头片子都知道的事,他能不知道?装傻呢。”
“关键是为什么装傻。”陆曼用一只手费劲地裹好毛巾,活像只折翼的落汤鸡,“那化工厂老板不是什么好鸟,污染海水,断人生路,死了活该——这话可能不该咱说——但村里人恨他还来不及,怎么会包庇杀他的‘东西’?除非……”
“除非他们觉得,那‘东西’杀得对,而且还得保护起来,别让咱们这些‘官差’给逮了。”晏衡接话,眼神锐利起来,“那水猴子在他们眼里,恐怕不是凶手,是‘义士’。”
辰寰点头,把湿漉漉的毛巾收好:“英雄所见略同。所以这案子,明面上是查凶手,暗地里是跟一村子人较劲。他们拧成一股绳,咱就难办了。”
“难办?”陆曼嗤笑一声,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难办就别办了?辰扒皮,这可不是你风格。你抠门归抠门,遇到硬茬子,可从来没怂过。”
“激将法对我没用,”辰寰瞥她一眼,“不过你说得对,案子得查。先回村长家,换身干衣服,再从长计议。这村子……得换个法子啃。”
三人踩着湿滑的田埂往回走,鞋底沾满了泥,一步一打滑。远处坟地的火光已经熄了,只剩下一缕青烟袅袅娜娜地飘散在渐浓的夜色里。村子里陆续亮起了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衬得外头更加黑暗寂静。偶尔传来几声狗吠,也很快沉寂下去。
这村子,安静得像睡着了,又像是屏住了呼吸。
回到村长家那间略显陈陋的“婚房”,三人轮流去对门婶子家借地方匆匆冲了个澡。热水器是老式的,水忽冷忽热,晏衡被烫得一激灵,又冻得一哆嗦,心里那点因为游乐场升起的微妙感荡然无存,只剩下对这破案环境的无限怨念。
等收拾利落,聚在村长家堂屋的八仙桌边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村长给他们留了饭,一锅熥得热气腾腾的杂粮窝头,一盆白菜炖豆腐,里面零星飘着几片肥肉,还有一小碟咸菜丝。饭菜简单,但透着农家特有的实在香气。
饿了一天,三人也顾不得什么形象,风卷残云般吃了起来。窝头扎实顶饿,白菜豆腐炖得入味,虽然清淡,但在寒夜里吃下去,从胃里暖到四肢百骸。
村长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袋,眯眼看着他们吃,脸上皱纹舒展开,像干涸土地上的沟壑。“慢点吃,锅里还有。”他声音沙哑,带着老人特有的温和,“查案辛苦,吃饱了才有力气。”
晏衡咽下嘴里最后一口窝头,喝了口水顺下去,才开口:“村长,跟您打听个事。”
“你说。”村长磕了磕烟袋锅。
“咱们村,还有附近这几个村子,得癌症的人,是不是特别多?都跟海边那几家化工厂有关?”晏衡问得直接。
村长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烟雾缭绕里,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过了好几秒,他才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仿佛带着千斤重担:“唉……你们是警察,瞒也瞒不住。多,咋能不多呢?光是咱村,这几年走了的,十个里头得有六七个是癌。年轻的,四十啷当岁,说没就没了。留下老的小的,日子难熬啊。”
“就没想过告?没想过让工厂搬走或者治理?”陆曼放下筷子,眉头紧锁。
“告?告谁去?”村长苦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那是镇里县里招商引资来的‘财神爷’,是给咱‘解决就业’的‘功臣’。你去告,头一个不答应的就是那些在厂里干活的人家。关了厂,他们吃啥?喝啥?地就那么点,光靠种地,也就混个肚儿圆。”
“可是命都没了,要钱有啥用?”辰寰沉声道。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村长摇摇头,眼神浑浊而疲惫,“可人活着,就得顾眼前。没钱,眼前就过不去。病了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以后的。这就是咱老百姓的难处。”
堂屋里一阵沉默,只有灯泡发出的滋滋电流声和远处隐隐的海浪声。
“那化工厂的老板,”晏衡打破了沉默,“他死了,村里人……是不是觉得,挺解气的?”
村长猛地抬头,看向晏衡,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深深的疲惫掩盖。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又叹了口气,狠狠吸了口烟,没说话。
但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辰寰和晏衡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他们猜得没错。村民们对化工厂老板之死,非但不悲痛,恐怕私下里还觉得是“天谴”。而那个执行“天谴”的“水猴子”,在他们心里,恐怕带着点“替天行道”的悲壮色彩。所以才会众口一词地隐瞒,用沉默筑起一道墙,保护那个他们眼中的“义士”。
“村长,”辰寰放缓了语气,身体微微前倾,“我们理解大家的难处,也明白有些情绪。但杀人是重罪,不管出于什么理由。而且,您想过没有,如果那‘东西’这次杀了化工厂老板,下次,它觉得谁该死,会不会再动手?今天它可能是‘义士’,明天,如果失控了,它会不会变成危害大家的怪物?到时候,你们还想护着它吗?”
村长拿着烟袋的手微微发抖,烟灰簌簌落下。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辰寰,又看了看晏衡和陆曼,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还是没说出什么,只是颓然地低下头,吧嗒吧嗒地抽着烟。
他知道这些城里来的警察说得有道理,可乡里乡亲的感情,这么多年憋屈的恨意,还有对那个神秘“水猴子”复杂难言的情绪,像一团乱麻,堵在他心口,理不清,也说不出。
“我们不是非要跟村里对着干,”晏衡语气也软了下来,“我们只是想查明真相,把事情控制住。如果那‘水猴子’真有苦衷,或者情况特殊,法律也不是完全不讲情理。但前提是,得让我们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您和乡亲们这样瞒着,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万一……那‘东西’再伤人,或者被更上面的人来查,到时候,整个村子都可能被牵连。”
威逼,利诱,讲道理,说后果。辰寰和晏衡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把能说的都说了。
村长沉默了很久,久到旱烟袋里的烟丝都燃尽了。他终于抬起头,脸上皱纹更深了,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警察同志,”他声音干涩,“不是俺们不说……是有些事,说了,怕你们不信。也怕……给那‘孩子’招祸。”
孩子?晏衡心头一动。
“您放心,我们只查案,不乱来。您说的,我们都信。”辰寰立刻保证,语气诚恳。
村长又犹豫了片刻,这才仿佛下定了决心,压低声音,用近乎耳语的音量说:
“那不是什么水猴子……也不是河童。”
“那是……‘海娃子’。”
第四十二章海娃子
“海娃子?”陆曼重复了一遍,这名字听着土气,却透着一股莫名的亲昵,不像叫妖怪,倒像在称呼谁家调皮的孩子。
“嗯,”村长点点头,眼神飘向门外黑沉沉的夜空,仿佛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那是老早老早以前的说法了。我小时候,听我太爷爷那辈人讲过。说咱这海边,以前住着‘海娃子’,不是人,也不是鱼,是海里的灵物。长得……有点像人,但身上有鳞,手指头脚趾头中间有蹼,力气大得很,能在水里拖着船跑。”
“他们性子好,不伤人,有时候碰上渔船出事,还会搭把手。我太爷爷说,他年轻那会儿,有一次出海遇上大风,船都要散了,就是一个‘海娃子’把他们的破船硬是推回了岸边。上了岸,那‘海娃子’就钻进海里不见了,只留下湿漉漉的脚印子。”
“后来呢?”晏衡追问。
“后来……”村长叹了口气,“后来就很少听说了。打渔的船越来越先进,用不着‘海娃子’帮忙了。再后来,海边建了码头,又建了那些化工厂……海水脏了,鱼都少了,‘海娃子’就更不见影儿了。大伙儿都以为,他们搬走了,或者……没了。”
堂屋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灯泡孜孜不倦地散发着昏黄的光。
“所以,”辰寰缓缓开口,“您认为,这次杀化工厂老板的,就是‘海娃子’?他们还在这片海里?而且,因为工厂污染,他们忍无可忍,才动了手?”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村长反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激动,“那老板的脖子,我偷偷去停尸房外头瞅过一眼,那手印子,指头奇长,还有蹼的印子!不是‘海娃子’是啥?而且,他为啥死?他那些厂子,排的污水把海都祸害成啥样了!‘海娃子’住在海里,那就是他们的家!家都要被毁了,能不急眼吗?”
老人的情绪有些激动,咳嗽了几声。晏衡连忙给他倒了杯水。
“村长,您别急,慢慢说。”辰寰安抚道,“就算真是‘海娃子’动的手,那也得分情况。如果是那老板当时在做什么极端的事,威胁到了‘海娃子’或者别的什么, maybe 还能算个防卫过当。但如果就是蓄意谋杀,这事儿性质就变了。而且,您怎么确定,动手的就一定是‘海娃子’,不是别的什么……比如,那只河童?”
“河童?”村长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能。那秃脑袋的矮子我见过两回,鬼鬼祟祟的,不像好东西。但‘海娃子’……老一辈都说他们心善。就算动手,也肯定是那王八蛋老板干了天怒人怨的事,把他们逼急了!”
看来,在村长和许多村民朴素的观念里,“海娃子”代表着古老、善良、与人为善的海中精灵,而化工厂老板则是破坏家园、戕害生命的现代恶徒。精灵被逼无奈出手惩戒恶徒,这在他们的认知里,甚至带有一定的正当性。这也正是他们集体沉默、试图保护“海娃子”的根本原因。
“村长,您最近,或者以前,有没有谁亲眼见过‘海娃子’?或者,知道他们大概住在哪片海域?”晏衡问到了关键。光有传说不行,得找到实实在在的线索。
村长皱着眉想了半天,摇摇头:“我活这把岁数,是没见过真容。早些年,有人说在月亮好的晚上,远远看见礁石上坐着个黑影,像人又不是人,跳进海里就没声儿了。但也说不准是不是眼花了。具体住哪儿……大海茫茫的,哪说得清。”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咱们村西头的老鳏夫陈瞎子,他年轻时候是这一片最好的船老大,出海最多,见过的稀罕事也多。他以前喝多了酒,跟人吹牛,说他见过‘海娃子’真身,还跟他们对过话。但没人当真,都觉得他吹牛。而且他脾气怪,眼睛又瞎了多年,现在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谁也不理。你们去问他,他未必肯说。”
陈瞎子。晏衡记下了这个名字。
“还有甜甜那孩子,”陆曼想起白天那个怯生生又机灵的小丫头,“她奶奶说的水猴子,是不是就是指‘海娃子’?甜甜好像知道点什么。”
村长脸上露出些微复杂的神色:“甜甜她奶奶……唉,也是个苦命人。儿子媳妇都在化工厂干活,前年查出来,都是癌,没撑过半年,两口子前后脚走了。就剩她一个老太太,拉扯着甜甜。她对那些厂子,恨得牙痒痒。甜甜那孩子,聪明,耳朵灵,可能听她奶奶念叨过什么。但她一个小娃娃,话做不得准。”
线索似乎又多了些,但依旧模糊。陈瞎子是个可能的关键人物,甜甜那里或许也能挖出点东西。但眼下,更重要的是如何打破村民整体的沉默。
辰寰沉吟片刻,开口道:“村长,这样,明天您能不能帮我们个忙,把村里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还有那些家里有病人、特别痛恨化工厂的代表,请到一起,咱们开个会,不,就是坐下来说说话。我们把案件的利害关系,还有我们查案的原则,再跟大家交交底。也听听大家的想法和难处。您看行吗?”
他打算走“群众路线”,争取中间派,分化可能的“保护同盟”。硬碰硬不行,就来软的。毕竟,村民保护“海娃子”多是出于同情和朴素的正义感,并非铁板一块。只要让他们明白,隐瞒可能带来更大的风险,或许能撬开一道口子。
村长犹豫了一下,看着辰寰诚恳的眼神,又看了看旁边同样神色认真的晏衡和陆曼,最终点了点头:“成吧。我明天去说说看。但能不能成,俺可不敢保证。大家心里都憋着气呢,也……也怕。”
“我们理解。”晏衡点头,“谢谢您,村长。”
事情暂时有了点头绪,三人便起身告辞,准备回房休息。村长送他们到门口,看着他们走进那间贴着褪色喜字的新房,佝偻的身影在夜色里站了很久,才慢慢转身回屋,关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回到房间,陆曼瘫在硬板床上,长出一口气:“这叫什么事儿,查个案跟做群众思想工作似的。我觉得我胳膊不是断了,是快被这案子愁得长回去了。”
晏衡坐在床边,摆弄着手里那个丑萌的睚眦玩偶——他居然把它也带过来了。“总比两眼一抹黑强。至少知道对手不是恶妖,可能是被逼急了的‘土著灵’,而且还有群众基础。”他戳了戳玩偶的鼻子,“就是这群众基础,现在成了咱最大的障碍。”
辰寰靠在窗边,望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远处隐约有海浪拍岸的沉闷声响。“‘海娃子’……”他低声重复,“淮河的水猴子传说,我倒是知道一些。但那是内陆淡水里的精怪,跟海里的‘海娃子’是不是同源,很难说。如果真是‘海娃子’,那他们在这片海域生活的时间,可能比这个村子、甚至比人类在此定居的历史还要久远。化工厂污染,等于是在摧毁他们世代生存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