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既未死……奈何久去不归?”
“非命,故不敢归……陛下圣明!”
见江白气弱,圣君不再多问,上了膏药,换过新布,替爱卿掩上锦衾时,终于忍不住又问鹤形道:“卿……何期如此瘦骨耶?”
江白在软榻上赖得舒服,几乎已入梦乡神游仙界,问言,口中含糊应出一句:“家……家贫少……少食……故……故而如……如此……”
“卿且在此安歇。”圣君起身,将锦衾掖得好些,步出殿外时,日将落,月已升,飞鸟归山,山色本苍苍,入夜后,宫中明灯如昼,衬出远山更幽幽。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这世界之大,必有仙山。传闻,城之东百余里有一山,曰希山,草木葱郁,云雾缭绕,隐约有仙气,贤人名士多结庐居焉。
一日,清虚道人携小德璋至希山,骑驴下竹林,拾叶探径幽。日未出,鸡已鸣,随山涧深入,有清风拂面,既见茅舍依山立,便至柴门问主人,三声唤,柴门开,满院碧色入目来。此间二主人须发皆白,道骨仙风,一长须者长身,一短须者略矮。长须拱手笑迎,道:“原是有贵客驾到!吴某有失远迎,万望恕罪……”他又看向小德璋,微一颔首,侧身一让,“二位,请~请到草堂一叙。”
小德璋执师父之手,随主人曲径而入。
林间杂有松竹之属,园中间植菊兰之类,林中有小亭,飞檐泻玉,常栖白鸟,亭之西南五十步有草堂,纵横不过三丈,匾额上悬,筋骨奇秀,曰“青云堂”,又有对联一幅,题曰:吾本隐士,尘心且托苍天外,浮云远去未必无忧愁;尔非闲人,俗身暂寄翠浪中,清风近来应当有安定。钰阶侍坐堂内,见碧云相映,翠浪翻卷,不禁心身俱静,渐有出世躬耕之意。
“二老既胸有策略、心怀天下,何不出山入仕?”
“哼!朝中多不义,庙堂无好人,官场少善类,我等前去,不知将来白骨能否归葬青山!”短须者闻声怒斥,嗔目真可怖。
“哎~云夫!”另一老者抬手拦下,对二人拈须长叹,“我等曾有心入朝,而不逢其时,故隐于斯,躬耕待老。今,虽欲出山,奈何体弱成疾,不能胜任。况,朝中多俊杰,世间少年热血,必多怀有一腔报国之志!”说着,他忽起座拱手道,“像小郎君你!就是胸怀大志、心念苍生者也,若能从心而为,将来定可成就一番伟业!”
小德璋惊得愣住,半晌,才看向师父,而清虚道人早已拍案大笑,“公贤~你呀……”笑过片刻,又向徒儿一招手,“德璋~还不快快谢过先生?”
小德璋拱手称是,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
另一位先生却皱眉道:“这天下小大之山何止千万,其中贤人隐士仙翁道子又岂可计其数?汝若有心,何不去遍访山间?”
小德璋星眸明灭,白鸟掠羽而过,心中荡过千山。清虚道人只顾饮茶,笑道:“此茶必是仙人所制,此水亦非凡间所有,真乃仙茶也!”
“啊……此茶是山中茶,此水是天上水,凡人取而为之,岂敢曰仙。”
“有山有人,山中人,人外山,岂非为仙?”隐者相逢,云道论天,不说世间,可成就闲人,人闲而几乎为仙。仙翁出山而为人,人无事而亦可复归于仙。
多日后,江白伤愈。
是日大雪,圣君召贤才一叙。
“笏卿~卿伤愈矣?”圣君问一句,见爱卿果然着新衣前来,赞道,“此天青云纹绣菊袍正合卿鹤骨!”
“陛下,锦袍虽好,只是……”江白顺他目光展开双臂,缓缓绕一圈,惭笑道,“臣年来惯着布衣,只恐无福消受………”
“无福消受?哈——好个无福消受!”圣君哼笑出声,睨他一眼,嗔道,“卿出身钟鼎世家,富贵超然,自小非玉不戴非锦不衣,这普天之下哪个不知哪个不晓?如今不过闲散数年,竟然不惯金玉?”
“世殊事异,情随境迁,”江白低下头,叹道,“臣实在是……”
“好,好啦!”圣君叫爱卿来前,形容虽改,玉面依旧,华发新,青须老,鸿鹄卿,志犹高,“卿真乃鹤骨也!宝剑自古配英雄,锦衣合该衬玉郎!”
“陛下!”江白一揖,退后一步,拜道,“不知陛下圣旨?”
“笏卿!”圣君扶住爱卿,“卿不必行此俗礼!”他一面拉爱卿入座,一面问道,“笏卿~朕欲以汝太傅,不知卿意如何?”
“唯命是从!”江白就要跪下去,又叫圣君拽住,“卿何必如此?”圣君瞪他一眼,笑骂道,“卿本狂生,从不肯折腰,而今……奈何屈膝!”
“少年得意,自恃才高,狂傲慢人,而不知其过,如今历经世事,乃知当时鄙陋……”江白低眉拱手,“陛下圣德,万望恕罪……”
“笏卿……”圣君眉目深沉,默然半晌方又问道,“卿欲何处府邸?”
“愿陛下赐我洪氏旧第。”
“好。”圣君许之。江白受命,拜为太傅。君臣谈及故事,皆有感于天寒,殿内炉火椒香,殿外苍山披白、纷纷飞羽,可惜此羽终将化水,不能制衣,幸有水终将顺江归海升天,届时甘霖一降,便作天衣无缝。
“真是妙哉自然!”
“当真绝妙……”
于是泪收而笑声,乃至雪去而云霁,乘云直上而下视之,则知有宇宙玉色,无论山水人物,皆清白身也。
炉火炸出星光斑驳,斑驳朱门开,庭院与云天一色,纷纷琼花去而复返,掩尽荒草衰芜,鸿鹄踏雪,缓步穿堂入室,扫却尘埃一道径。
江白回归旧时第,斯人已去而菊士盛颜如故,竟悲不能已,华发伏白,涕泗三哀,夜色来,灯未明,只影久徘徊……
及旦,天明,洒扫数日,方得安居此间。
是岁冬,天寒异常,江白旧伤复发,卧床大病,咳喘终日,至于非拄杖不能行。
圣君命医官来诊,问其故,则知是旧日肺腑受创,受刑时又杖成弱体,至冬日天寒异常,便有旧疾复发成病,稍加用药,多加安养,假以时日,即可痊愈。
待明年,冰雪消,春枝碧,江白之病果然渐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