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这……这定是谣传!”
“是啊。堂堂京畿三辅之一,难道还不如一个偏远下县之令的职权大么?哎,只是我偶偶上书,却屡屡石沉大海……”
“莫非……果真确有其实?那……兄长便好生在京中颐养天年吧!这都山成江之间的风光还是不错的。”
“嗯?怎么!连你也……”他一挥手,仰头睨道,“我还不老呢!我已上书请命外任,只待圣命准允,便即刻动身!”
“兄长~兄长还是留在京师吧!有何不好呢?”
“你!怎么,你也沾染了那些个昏官的浊气?实话告诉你:我在外野惯了,享受不了这朱紫贵气!哎?话说……当年那个登高抒怀、摘星扶摇的状元郎哪儿去了?”
“我……哼!兄长明知故问。想必当年之事兄长已经有所耳闻了罢?哦~不对!那些个匹夫不敢说——他们必然缄口不提当年事!”说话间,便看向孔云骧,云骧低头。
见二人不语,兰子兴已急切道:“当年之事?当年如何!”
“哎……兄长!兄长你外任多年,操劳过甚,鞠躬尽瘁,一心只为天下苍生……怕是真忘了那句——‘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了么?!为臣而位高,非臣之罪也。位尊而功高,必臣之罪也!如此者……不死何为?嗯?
“……哎……今日你这话一说,却又勾起多少陈年往事啊……”
当年,鸿鹄卿确是必死无疑,狂生也必遭挫骨扬灰。只是……有个小子,不知天高地厚,趁机在酒中下药,将他灌得酩酊大醉,又加以五花大绑,藏在密室当中。待万事俱成,便自己个儿只身一人前去宫中赴宴。岂知,方入宫门,早有金吾弯弓搭箭在城头等候,只待其人现身,一声令下,便是万箭穿心——实乃百千万死而无一生呐!
只待那狂生醒来解脱束缚,已是日后,彼时,外头早已乱作一团。所幸,那苍灵之观尚未被波及。他才没叫一把火烧了个灰飞烟灭。故,捡得一条性命,逃出观来,一路跌跌撞撞,终在将军岩绝壁之下,得见烂泥之躯,可怜那小子早已没了声息,枉费其一腔热血报国无门却身先士卒魂归九泉!也是可怜呐,确实可怜可悲……
“啊!果真如此?”二子叹出一声,兰子兴瞥云骧一眼,喃喃道:“你若回去……你……”
“我若回去,必死无疑!求兄长饶小弟一命吧!但放那鸿鹄飞天去,且任那游魂自沉沦……”
“你……”
“这天地广大,河山可爱,小弟已无心更无力再去事君了……”
“哎……可怜一心为民真贤士,却作奸邪如敝履弃!”
“古今俱如此,吾兄何太痴?”
“你呀!”兰子兴笑骂一声,“苍生更无尤,吾侪固痴痴!”
“哎……兄长~此间河山俊美,端的是‘鸢飞唳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返’!某在野六七载,早已失了那入仕之志了。既然身败心死,那想必世间也无此人了……吾兄还是请回吧!此都山之中、成江之畔,只有一终日沉疴难愈、常年混沌不醒的华发渔父,彼其人大概古稀之躯,不日即将魂归九泉之下。请京中贵人,不必忧虑。即使洪某尚生,也早已……哦不!那颗入世之心早已死透了……吾子,请回!你若是来买我的鱼,那在下便扫榻相迎;你若是来劝我弃此山河重入庙堂,则某虽手无缚鸡之力,但尚能奋力一搏!况……斯人已逝,多说无义。吾子请回吧!!!”
“德璋……”
“兄勿再言语了!
“此间青山白鸟,适宜终老。某愿以天地为棺椁,葬身于此,不复再出!唉?怎么,兰公,还不走?莫不是朝中诸公将洪某万箭穿心尚不解恨,至今已时隔数载,仍要将其掘墓鞭尸挫骨扬灰……不成么!!!”
“德璋……”
“兄长!当年你我三人义结金兰,小弟年少轻狂、冒名忝列。曾经,世事折腾,如今,身心俱疲,倍觉沉疴,恐将不久……唯愿得几载悠闲,不知能否?不知兄长肯……肯饶小弟一命否?等上三年五载,留我全尸,待某一命呜呼之后,无论是要掘墓鞭尸,还是要挫骨扬灰,我也管不着了……”他站起来,撩袍下拜,伏身恸哭,“兰潜阳啊……兰潜阳!听说您是仁厚爱民啊!小民恳请三五载光阴,终其残躯、享其病寿,不知可否?兰潜阳!坊间皆传您在外是清官,专为苍生而谋,如今入得京来,饶这已死之人一条残魂吧……兄长!”
他泣不成声,只顾顿首于地,一下一下又一下……惊起飞尘,惹得那瞠目结舌之人不再言语,几度伸出手去,转而一声长叹,却化作泪两行。
孔云骧扶起德璋,又扶住兰子兴,安慰道:“兄且先去,待我与贤弟说几句话!”伸手拍拍子兴,子兴拭泪点点头,“好罢……要好好言语!”又看德璋一眼,便偏头走开。
“德璋!何至于此啊!”孔云骧掸去贤弟衣上灰尘,抬眼看去——光阴果然是不许人的,才说了几句话,便走过万里路了——那人早已褪去年少锋芒,却又在一息之间便恍若古稀之心了……
张张嘴,思绪万端,却不知可以从何处捋出一个话头……
良久,才没头没尾第地问了句:“你真不打算做些什么吗?”
江白心知他所言何事,却仍作茫然道:“什……什么?”
孔云骧双眸凝住,映出两个人影,轻叹一声:“当年枉死的人,多年来受屈的人……若是你当年,早就!你……你真就这么算了么?以君之才、以卿之名,若欲……若欲起事……”
江白不理会,将头一转,眼中便映出青山绿水来,山林振振、流水潺潺,似乎是在交谈,孔云骧仔细听了,是身边人在说话:“你说这大逆不道之语,若被山间清风与江中流水送了去……”
“你……万物皆有灵。只怕多是世人自作多情……再者,这山间清风、江中流水又如何能做得俗尘龌龊事?只是……这许多年蹉跎,你就当真算了么!?”
江白轻声一笑,恰逢一缕微风拂动颔下须,确有些仙人之姿:“一如吾子所言——这山间清风、江中流水又如何能够做得俗尘龌龊事?”锦袍一噎,那人又道,“太平之事得来不易。况且,故人旧事去日久矣,岂不闻——‘一将功成万骨枯’?!若真有人起事,怕是又少不得山河破碎、苍生罹难了……我知道兄长所说。可是,为那已死的人,为那过去的事,而又去牺牲许多无辜,真的……就值得么?即便功成了,然后呢?后来者再为先前之事去……去填那填不尽的沟壑、报那报不尽的冤仇么?以至于死生轮回……无止,无休……冤冤相报何时了啊……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何不委心任去留?”他看锦袍人,拱手道,“子所言者,于我若前世。啊……去日远矣!今生有余年,我只欲驾一轻舟去,持棹归太虚……”
二人沉默片刻,江白又道:“哎……不瞒吾兄,洪某确实想过只身一人持剑杀去,砍得几人便是几人。只是,势单力薄、常年沉疴,早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再者,如若洪某殒命,那九泉之下的小子谁来祭拜?故,苟且偷生至今啊……本想三年五载,日日焚香祭拜,直到他在那头盘缠够用了,某便撒手人寰。只是……”
只是此间青山绿水实在妙极,可谓是——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
二人不再言语,只是静坐江边,望江水翻涌,听林中鸟鸣,细品清风……
已而飞云拥日而去,薄暮将来,江白才又开口欲尽地主之谊,锦袍却闻声一振,恍然觉悟,高声喝道:“洪钰阶!你就真不肯出山入仕么!”
孔云骧怒极而笑,耳听铿然一声,只见利剑出鞘,就要见血。
“云骧!”兰子兴大惊,疾奔过来将人拦住,与此同时,却看江白大骇,赫然失色,继而大笑,毅然下跪,顿首再拜道:“兄长急什么?小弟就在此不动,便请兄长赐某一死,钰阶也好早日与至亲团聚!”话罢,伸长脖颈,笑眼相对。
“孔文龙!你!把剑给我!”马车帘布动一动,见兰子兴终于夺下剑,便又放心静止不动了。
“你!你做什么!”兰子兴收剑入鞘,狠瞪孔文龙一眼,伸手去扶德璋贤弟。德璋宁死不起,再次以头抢地。兰子兴扶之不起,无奈摇头。
“你不起!好!那便跪死在此罢!”孔云骧喝出一句,拂袖离开,快步上马,扬鞭飞身而去……
“哎……”兰子兴拦人不下又扶人不起,左右为难,又立一会儿,惊天忽变,降下雨来,只得长揖而去。那马车再停一会儿,也缓缓去了。
而江白依旧顿首于地,良久,良久,良久……终于云销雨霁彩虹现。那伏身于地的,终于肯笑出声,慢慢爬起来,以手扶额,“嘶”的一声,悠悠到江边洗了沾衣的埃尘,又到石上将浑身照晒得酥软,待得红日西移,才肯掸掸衣上微尘,拾起钓竿,拎上竹篓,全不顾额头青紫,抬步翩然而去……
若无此事,只怕这就是个谪仙人。他卅载修道、心向逍遥,可惜尘缘未了、凡根难断,无缘位列仙班。其纵有青云之志,亦不得冲天之力,更兼身陷囹圄,自身尚且不能超脱,遑论为苍生者谋……
好在,都山柴好、成江水清、芦中鱼肥,炊烟一起,便可饱了口腹之欲,只怕是天上神仙,也要被这人间美味馋得垂涎三千尺吧!
一低头,看向脚边玄猫,道:“小乌,你说呢?”那猫胡乱喵呜几声,跳上灶台,瞪眼直看着锅中鱼。江白无奈,伸手将玄猫抱在怀中,点点它脑袋,嗔道:“你呀,你呀!怎么如此馋嘴。竟然敢跳上灶台!也不怕惊了这锅中肥鱼——若它忽地跳转身躯,扇你一下,那可如何了得……”
说话间,便盛鱼出锅,照例给猫一半,自己吃另一半。
如此,月下山寂,成江水净,小小桌案,一人一猫,对坐而食,也是祥和至极、有趣万分呐。岁月如斯,莫不静好,真可说声妙妙妙……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数日后,世间传言都成之间有一渔父妖言惑众、扰乱民心,文武纷纷上书陈说其害,左相金宦请命,欲将其正法以定天下心。
——《都成遗录·渔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