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好天光,江白依旧晏坐石上悠哉垂钓,只听得又有马蹄声由远及近,不一会儿就在身后止住响动。此次只有一车二马,有二人下了马,一人下了车,儒衫扫尘而近,对江边渔父端正一礼:“江白先生!请出山入朝!”
江白不理者,三。
“先生!”
“哼!”江白十分得有十二分不悦,见江上浮珠一动,正欲开怀,起竿,却见饵料早已吃完,线上只有一个钓钩孤零零悬挂着,在日头下翩翩起舞、闪闪发亮。三人眯眼看去,这钓钩反射着日光,闪亮得像把明月弓,如有谁能擎之,大约可以射下羽士,转念一想,也极有可能被那羽士射退。其实这竿并非什么都没钓着,江白仔细看了看,有水珠!有成江的水珠自竿上、线上粒粒滴落,数来或许会有数百颗,他若有点化之力,此水珠便可化为珍珠,倒也能保得衣食无忧。
“哼!准是尔等!扰了我的清净也就罢了,清净远去,有鱼便好果腹。可如今,鱼也钓不成了……你们!你们就是这样求贤招隐的吧——逼得隐者无饮食生计不得已而入仕!?是也不是啊?”他音量渐高,话语渐厉,言辞渐激,情至深处,将鱼竿一甩,只听得“哎呦”一声,两位儒生被砸中,连退三步。
金宦站得远些,未遭波及,此时拾起钓竿疾步上前双手奉上。那渔父也不伸手,也不起身,只以白眼相待:“我宁可学首阳二隐者饿死,也不出山入仕!尔等且回。不必多费口舌了。”
“先生!”
“骑马来的也辛苦。不要多费口舌了。”江白说着抬脚便走。
“洪钰阶!”闻者一震,步履不滞。那怒喝者亦是饱受竿者。
“德璋!”有二人道,“你既怀经世之才,满腔为民之策,理当入朝为官呀!”
江白闻声不语,接续向前阔步。
“德璋!”“贤弟!”
尘埃惊起,二者飞身而去,前后夹击,配合得当。
“二位这是做什么?”江白笑了,“莫非是软的不行就要来硬的——要将某绑去不成?”
“德璋!不要玩笑啦!”“贤弟!宜适可而止!”
“二位贤兄。”江白拱手一揖,冷笑出声,“怎么?竟也随此狗官来劝我?”他以手指金宦,怒目视二子,“哈哈!你们昨日也来了吧?”
“这……”“我……”
“云骧兄!当年你我同窗之时,夫子常以清净高洁称你,谓汝——乃当世之竹士也。而你,亦有正歪风、整邪气、除奸佞、扬清廉、做能臣、为黎民之壮志!而今,你入朝为官不过一十五载,竟已是老气横秋、官威十足啊!
“我知你功勋贵胄、世代簪缨,理应有奇珍百味陈列满席、金银珠宝堆积如山、绫罗绸缎汇聚成河。至于奴婢仆从、车驾马匹、房舍田亩之类,更是计之不胜计、数之不胜数啊!哼哼!好个官居三品、爵称一等!一朝之中第,两朝之侍中。贤兄?孔文龙!你我当初登山纵目时所发之誓言还在心中么!哼哼!尔今便便大腹,其中有你所牵挂的黎元么!小弟看兄长你满面春光,哎呀!好哇!真是看不见当年的忧国忧民锁川眉了。我若是你!恐怕就当早早掩面自刎而死!岂敢妄活于世!”
“你!洪钰阶!你胆敢……”
“诶!云骧~”兰子兴一面安抚孔云骧一面出声呼唤,“德璋!”
“啊~”江白闻言望去,“原来是子兴兄!”他当即收敛怒容而显笑靥,几步上前执兄手道,“兄长何日回京的?”
“本月之初。”
“啊!”江白恍然,“兄长月初才回到京师,想是未作休整便来寻我?哈!那……您一人来便好!二人来亦可。奈何随此狗官来扰我清净?尔等扰我清闲,不思道歉,反欲求贤,其可得乎?嗯?你们又来招什么才呀?啊?要我看,怕是朝中奸佞又多了,便欲借野无遗贤之名来安抚百姓吧?哼哼!依我看来,尔等都只要江山不要百姓!倒不如——将百姓干脆杀尽,便可安心高枕无忧矣!”
“贤弟!”兰子兴赶快将人拉到一边,急道,“哎呀~贤弟何出此言?”
“哼!何出此言?尔等可知,前年灾荒,有多少饿殍、多少冤魂?可见赈粮?”
“这……”三人看向金宦,金宦默然。
片刻后,默然者终于开口道:“狂生……笏卿!你既未死,便请还朝吧?陛下甚是思念你啊!”
“哦——”江白大笑,“这不是金宦金北令么!你如今官至宰辅啦?哈哈哈!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呐!明公所设之计,不可谓不高妙!明公所为之事,不可谓不仁义!哼哼~所谓大奸似忠大忠似奸者……金公北令是也!”
“哈哈哈哈!借君吉言,忝列此位。”
金宦笑语,正要再说,却听孔云骧抢过话头,冷哼出声,“哼!好个鸿鹄卿啊~嗯……你鸿鹄卿,竟栖于此青山之中,嗯?青山碧水之间,好不逍遥快活啊!嗯……这六七年来,我倒真以为你死了……可是数日之前,我听坊间传闻,说此都山之中,有一青须华发之仙翁,又蒙金相诚心邀请,故驾马而来……竟果真是你啊——德璋!德璋啊!你让我好找啊!怎么?你我当年登山之时曾立下誓言要为——天下苍生谋福!区区数载,你便忘了么?!背信弃誓,你妄做儒生!背国弃家,你妄为人臣!哼!你如此言行举止,当真不如早亡!”他忽欺身上前,怒目剑指高喝,“当真不如早亡!!!”
“哎~哼——”江白听他说这许多,最终不过轻声一笑,“唉~兄长你有所不知啊!当年之事……只怕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更迷啊!”转头看向金宦,金宦亦在看他,“我虽身在其间,却也不能得其奥秘呀……试问,当今权势最大者,何人?还不是金銮中的那位?自古以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啊!洪氏之死,实乃圣君所致啊……”
“哎……”兰子兴不解,故作嗔怒道,“你乃圣君之肱股,又有功劳苦劳不可胜计,陛下杀你作甚?”
那人不愿再说。
“哎,德璋!你……你快跟我走吧!”说着,他便上前去拉德璋贤弟。贤弟不动,正在僵持之际,却听嘶啦一声,江白半条袖子被扯将下来,却浑然不觉,转身对众人道:“既如此,那我便随诸公走一趟吧!”
兰子兴本还在愣神,可就在转身之时,脚下一滑,跌入水中。
江白正欲迈步离去,才走几步,忽而驻足,似是想到了什么。一回头,却见有人正忙于打捞,四下已不见了子兴兄的身影,凝神一瞧,那人正在水中扑腾,不禁粲然一笑:“这位尊长,体魄强健的很呐!竟能够想起来遨游江河?”
众人协力,好容易才将兰子兴从水中救起。但见他浑身湿透战栗不止,想来此人大概是受不得寒的,凉风一吹,便一连打了十几个嚏,差点儿喘气不及升仙而去。
众人着急忙慌,唯有一人无事可做,正在一旁抚须微笑。
见兰子兴向自己看来,忙轻咳一声,敛了笑容,一指右臂道:“唉!兄长大人~您把小弟的衣服扯破了,可得赔呀!”江白一边说,一边向兰子兴走去,从他手中抢过一片碎布,扭头便走。
江边人正面面相觑时,彼已哈哈大笑渐远矣。
三人无奈,只得策马离开。
明朝,雨。后日,雨。大后日,雨……
约有五日之后,天终于放晴,幸见碧空如洗、山水澄明。
金、孔、兰又至都成之间,放眼望去,古槐绿荫更慷慨了。江白果然披蓑戴笠,正在垂钓,想是真愿做个渔父罢?
“尔等还来作甚!”
“德璋!我与云骧此番不为求贤,只为叙旧……”兰子兴拱手作揖,“不知贤弟肯让愚兄与汝一叙否?”
“你!”江白本欲拒绝,奈何眼已含泪,只得叹道,“好,好罢……”转头顺势望一眼马车,凝神半晌,并未见其中有人下来。
“贤弟啊~遥想当年京师一别,至今十有余年,方再见德璋。可是……愚兄尚且多多青丝,不想贤弟竟已早早白发!”
“兄长~我亦多多青丝,还未全白头哩!”江白笑指头上,就要散发。
“好!好~”孔云骧将人拦下,却听他埋怨起来,便也看向兰子兴,“兄长当年为何不告而别!”
兰子兴遭二人怒视,不由得心下发虚,待话说将出来,倒也从容不少:“贤弟!我不比二位……我本家徒四壁,十年寒窗赚得功名却是在翰林供职。这固然好,却不能近民。偶然得知潜阳边陲小县尚缺一县令,便自请外任,这十数年来,固然比不得你等功勋贵胄、少年英杰,确算也是战战兢兢、勤勤恳恳,倒不说有何建树、有甚功绩,但也敢称得上是民之父母——我治下黎元,身上有衣、四季有食,仓廪足、岁有余,说句自得其乐,也还是可以的……”
“哦!如此,也算得是一桩佳话了。”江白感叹一声,忽而笑道,“子兴兄想必颇受百姓爱戴?那‘兰潜阳’之名传得可远呐!”便竖起大拇指笑赠。
“嗯。想来,圣君要我为京兆尹,也是要我为民而谋的。只是……有人传说朝廷调我回京,虽官至五品却徒有其名而无其实,是夺我为民之权、让我‘坐吃等死’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