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快来了，王府上下都加了厚衣裳，二花因为向来在意自己的身子骨，这么多年吃好穿好，身体倍棒，所以没那么怕冷，反而觉得顾淳之早早就让人在屋内设好暖炉多此一举。
她总是被热得出汗。
“碧心，让她们别再加碳了，热得我难受。”
二花一边给自己扇着风一边道。
“是，奴婢这便让人抬出去。”
回来的时候，因为近来她们也熟络不少，碧心笑着和二花说话给她解闷:
“是王爷在意王妃，这两日夜里凉风起的厉害，王爷怕您受寒，把府里最好的碳火都给您送来了，王爷自己书房都舍不得用呢。”
“最好的碳火？”二花愣了愣，这碳火是最好的银碳不假，可这堂堂皇叔的文宣王府，不至于差这点碳吧。
“碧心，咱们王府，很穷吗？”
二花再度问。
碧心闻言，停了停才接着道:
“王妃同奴婢说这个，奴婢哪里懂得，只是姐妹们发下来的冬装，都是下等的棉衣，确实有些，简朴了。”
她这话说的委婉，同之前的府宅相比，这哪里是简朴？简直是活受罪。
二花脑中瞬间警铃大作，什么？顾淳之没钱了？
她二话不说，直接冲去了前面的账房，找到李青为。
这才从李青为口中问出实情。
顾淳之开府，本就花销巨大，虽然并没有采买多少下人，但光是太后皇帝安插进来的眼线，就打发不掉，还要每个月给他们月钱，供他们吃穿。
但这都不是最大的麻烦，最大的麻烦是，王府名下的铺面，也不知什么原因，大多亏损，今年秋收上来的田产银子，又都拿去填补了亏空。
如果说二花之前被顾淳之发现她勾搭郑晨林的时候，她是惊恐情绪，那么现在，她简直觉得自己的天都要塌了！
她可以没男人，但绝不能没钱！！！
风华:我猜，是陆明琰在暗中搞鬼。
京城超一半的铺面，都在陆明琰手里，要想用些手段搞垮顾淳之的店铺，他甚至不用操弄权势。
毕竟顾淳之只是个读书人出身，哪里会经营家产。
这才是权利斗争中最可怕的，没钱，你拿什么和我争。
可要想有钱，就要做个贪官，先不论顾淳之根本不可能那么做，就算做了，又岂不是落下把柄？
真所谓釜底抽薪。
二花:风华，呜呜呜。
风华: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不是不愁吃穿了吗？
二花:可我本来能过得更好的，都怪陆明琰那个狗东西！
得知此事的二花一下午再没有过精神，就连顾淳之回来和她一同吃饭，她也都是无精打采。
“灵华，你今日，不开心吗？”顾淳之问。
二花摇摇头，把想要说出口的话咽了下去。顾淳之如今还很敏感，她怕她说了，他又多想觉得她要离开他。
“这几日天凉了，是否屋子里的碳火不够，让你觉得委屈了？”顾淳之追问。
“没有，我还觉得热呢。”二花扒拉了两口米饭，就再也吃不下去，借口身体不舒服回去卧房。
晚上，顾淳之叫来李青为，打探着这一日二花的动向，才知晓她已经知道了亏空的事。
他面上毫无波澜，但李青为走后，他却手指颤抖起来。
二花同他在一起本就是为了荣华富贵，如果这他都不能给她，那她……
不，顾淳之摇摇头说服自己，她说过要和自己好好过日子的，他得相信她。
就在顾淳之暗自发愁的时候，二花突然进来了。
她几乎从没进过他的书房。
“夫君，”二花端着茶水，在顾淳之诧异的目光中坐到他身旁，“听闻你最近公事繁多，我来陪陪你。”
顾淳之有些受宠若惊，更不明白她这样做的意图。
她从前可都是不等自己回房就睡下的。
二花当然不是心血来潮，而是做了一个决定。
她得把王府的铺面经营好，挣钱！
但问题是，顾淳之愿不愿意让她去做。毕竟他这段日子看她看得紧，别再是怀疑她要红杏出墙。
“夜已经深了，而且这里凉，”顾淳之拉过她因为来时端着托盘有些发凉的手，轻暖着说道，“灵华先回去吧。”
二花环顾四周，这才发现顾淳之的书房里，不仅烛火暗淡，更是如碧心所说，一盆碳火都没有。
他连蜡烛都不愿多点一根，却把最好的银碳买来给她。
二花不禁回想起了自己住到顾淳之家的第一年冬。
那年的冬天冷得出奇，江南甚至落了雪，地上一层层的冰。
她半夜冻得腿疼，吓得她立刻跑去顾淳之的屋子，把他的厚被抢过来自己房间，盖了两层被子在腿上才睡过去。
她再也不想身弱至死了！她这副身子骨定要好好的！
但她并没有在意过那晚没有被子的顾淳之是怎样挺过去的，只知道第二日天还没亮，他就去排队买碳了。
江南卖碳火的很少，那一年就算买得起碳的百姓，也要早早排队才能抢到，晚了就没有了。
可她却因为顾淳之没有给她准备早饭，出去消失了两日才肯回家。
而且，那年收成不好，许多学生交不上学费，顾淳之把母亲的嫁妆卖了一部分，又在寒冬里支摊子给人写春词，才供上她一冬的碳火。
她却还怪那碳烟大呛人。
现在回想起这些，二花忍不住吸了吸鼻子，风华说的对，她当真是个没良心的。
“夫君，我想陪着你。”
她愧疚地反握住他的手，小声道。
顾淳之看到她这般坚持，也没再说什么，只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后，将她的两只小手一掌握住暖着，然后继续看着刑部的文书卷宗。
他要学的东西太多了。
过了不知多久，顾淳之感觉肩上有些重，这才发现二花已经打起了瞌睡。
“灵华？”他轻唤她，想让她回去。
谁知二花竟迷迷糊糊躺在了他跪坐的双腿上，嘴里嘟囔:
“夫君，你看你的，我眯一会儿。”
顾淳之忍不住贪恋这一刻的温情，他温柔了神色，将双腿盘起，让她睡得舒服些，然后继续看书。
他抚摸着腿上妻子的头发，突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原来他想要的，只是这般。
她一点点的好，就能让他如此，幸福。
灵华，请让我一直这样做梦下去，好不好……
近子时时，顾淳之才算忙完今日的公事，
他低头看着已经睡过去的二花，轻轻抱起了她，向卧房走去。
“夫君，你忙完了？”二花被动静弄醒，揉了揉眼睛问。
“嗯。”顾淳之温柔地将她放到床上。
二花晃了晃头，让自己更清醒些，她还有话要说呢。
“夫君，”她拉住要去洗漱的顾淳之，“我今日听李青为说，王府好像……没什么钱了……”
顾淳之的身形僵了僵，赶快说道:
“我会想办法的，不会让你受委屈。”
“我想，明日去那些铺面看看。”其实她可以直接去，但她想让他安心。
顾淳之张了张唇，似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只是点点头。
二花只是一个村姑，她哪里懂得经营？该不会，她是知晓王府亏空，又在急不可耐地想要摆脱他……
顾淳之自然知晓这背后都是陆明琰的手笔。他看似在朝堂上对自己毫无动作，可实则是他想得太过天真，以为朝堂只是简单的权力之争。
对付如今的自己，陆明琰甚至都不需要动用权势。
只简单的为难他一下，他便被逼得退无可退。
没有钱，不要说可用之人，就连自己的妻子，他都留不住。
难怪这些日子想要向他行贿之人突然多了起来，若只有他自己，他断不会动摇，可他的软肋，是二花啊。
正走着神，碧心端着水进来了，顾淳之向来不用她们伺候，但这次，他却叫住了她。
“碧心。”他唤道。
“奴婢在，王爷可是要奴婢服侍您？”
碧心说着，已经跪下去想要为顾淳之洗脚。
但顾淳之抬头打断了她:
“你今日，都同王妃说了些什么？”
“啊，这？”碧心何等聪慧，她下意识就明白了顾淳之这是在质问，赶忙解释，“奴婢并没有说过什么，只是，王妃今日说碳火太热，奴婢便，便说这是王爷特意为王妃准备的，只有王妃这里有。”
“只是这个？”
“是。”
顾淳之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的让她出去了。
这个奴婢……
顾淳之皱眉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心中难免升起些怀疑。他早就吩咐过她们，府里的事，尽量不要对王妃提起，让她烦扰。
也不知她对二花说那些，是有意还是无意。
不行，二花身边的人，一定要自己信任的才行，可王府如今紧张，他又不是很会打理后宅之事……
就这么思虑了一夜，天亮时顾淳之才微微合眼，但没休息多久，就到了上朝的时辰。
他小心地轻声下床，亲了亲二花埋在被子中的脸。
二花也想了一夜挣钱的事，睡得不熟，微睁开眼，糯糯地道:
“你要去上朝了？”
顾淳之点头，温柔地看着二花，拉起她放在被子外的小手，依依不舍地亲了亲后，将它放回被子下:
“等我回来。”
二花自然是乖巧地点头。
顾淳之只觉得自己的胸膛都要融化，可时辰却不容许他再同她亲昵，上了马车后，顾淳之嘱咐李青为:
“王妃今日要出府，麻烦你亲自陪她去。”
李青为有些为难:
“王爷，府中怕是离不开……”
“先将府中的事放一放吧。”
顾淳之也只能这么说。
李青为既要操心王府，又要打点自己的一切，属实繁忙，他也不想给他增添负担。但他身边，除了他，实在是无任何可用可信之人。
马车路过闹市时，顾淳之掀开帘子，有几个乞丐正在街边乞讨，而让他诧异的是，里面最角落的干瘦少年，看起来有几分眼熟。
似乎是那日他与二花遇到的那个。
“停车。”
顾淳之赶快说道。
那时他的日子尚且捉襟见肘，无法施以援手，但如今想要帮这个可怜人却是绰绰有余。
而且，他身边也刚好需要一个小厮打点，帮李青为分担一些。
想到这儿，顾淳之本要亲自下车，但顾及如今自己的身份会引起百姓围观，便让车夫去将那少年带了回来。
马车上，顾淳之认真地看着他:
“你还记得我吗？”
那少年瑟缩着抬头，却又赶快低下去，然后点头。
“那日不肯收留，是因为我亦自身难保，不想连累你，如今你可还愿做我家的下人？虽说无法大富大贵，但淳之承诺，定让你衣食无忧。”
少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当然是激动地应下。
顾淳之微微笑了笑，看到他满身伤痕，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明明，只是一个孩子啊，却要遭受这般世间疾苦。
二花这边，顾淳之走后没多久，她便也罕见地起了早，让李青为带着她将王府在京的产业先大致摸排一番。
要想重振这么大的摊子，她不能急，需要先了解一下总体情况，再回去和风华逐一制定方案。
因着京城有三分之一的店铺都握在陆明琰手里，宗室手上的也不多，所以分给顾淳之的，只有西城半条街的成衣铺，和几个半死不活的小茶馆。
最拿得出手的，当属东西城交界的一家当铺，还是老王爷陈进之从自家产业里忍痛割爱分出来的。
陈进之是凤阳公主的儿子，论起辈分来当算小皇帝的舅舅，顾淳之的表哥。
嗯……结局是什么来着？
风华:被我们陷害，借皇后之手赐死。
二花:啊，对，是有这么个事儿。
小皇帝死后，皇后派与陆明琰相持不下，老王爷身为皇族，自然拥立正统，站在皇后的阵营里，害死田子轩也有他一份。
而那时，风华为了摆脱陆明琰的纠缠，与他做交易，她帮助陆明琰除去老王爷，陆明琰就帮助风华进宫，成为幼帝名义上的妃子。
如今二花才算明白过来，皇后那时既然是太后的人，就说明太后已经容不下陆明琰这颗棋子。
毕竟她要想改朝换代，让自己的家族掌权，最大的竞争对手就是陆明琰。
看似一边倒的局面，暗地里也是三方之争罢了。
小皇帝的驾崩，无异于让三角形失去了稳定性。
风华:难怪小皇帝一直拉拢陆明琰。
二花:这样说来，表面上的三方制衡，是小皇帝，顾淳之和太后，实际上的，应当是太后，陆明琰和皇族？
风华:准确说来，是太后和陆明琰联盟，单方面压制皇族。
二花:……也对。
想到这儿，她突然灵机一动。
二花:风华，你说，陆明琰对比太后，还是弱势，他既然喜欢做个渔翁，会不会愿意暗中帮助顾淳之呢？
风华想了想:有可能，他那么聪明，不会不知道一旦皇族倒台，太后下一个要下手的，就是他。
二花总算露出笑容。
风华又提醒:不过他可能还在观望，若是想利用拉拢他，一定要让他知道皇后宫变那件事，是太后的手笔。他知晓老东西已经等不及了，就算是出于自保，也会有所动作。
二花:毕竟他这辈子没了我们，要想和太后硬碰硬，还是吃力的。
想通了这层利害，二花心里也有了打算。
“二，二花姑娘？”
正走着神，身侧冷不丁传来一个声音，二花吓了一跳。
定睛一看，竟是郑晨林。
他看上去消瘦了不少，身后的书童抱着几本厚书，想来是科考落榜，家里逼得紧，他又得寒窗苦读。
二花抽了抽唇角，不知如何面对他。
一直跟随在二花身侧的碧心立刻出声:
“这位公子，您认错人了吧，这可是当今文宣王妃。”
郑晨林反应过来，看了一眼人来人往的大街，赶忙低头行礼:
“王，王妃，小的得罪了。”
二花自认对不起他，心虚地躲闪了眼神后，不说话只点点头。
李青为还在后面，她可不要顾淳之再误会些什么。
风华:呵，报应。
二花:怎么能这么说呢，当初我又没骗他，我是真想嫁给他的，是他抓不住机会！
风华:……强词夺理。
“碧心，我累了，我们回去吧。”
郑晨林还想挽留，可也只能抓紧袖口，眼睁睁看着她上了王府马车。
“公，公子，大公子说您要早些回去的。”
小书童在身后提醒。
“我知道了。”
郑晨林低声应道，再度回头看了一眼二花姑娘的背影后，默默转过了身。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她好像更好看了。
都怪自己，如果不是自己读书不好，没有中榜，他们……也许就能在一起了。
二花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回到房间后，就把奴婢们都赶了出去，然后认真地和风华商量如何赚钱。
对风华来说，简单洒洒水罢了。
但有一个问题，就是启动资金。
二花瞬间就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