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诀嘴皮上下碰了碰:“地上灰再多也没你脸皮厚,谁能跟你这老不死相比。”
魔头满不在乎在院中飘了一圈,全当没听见周诀的嘲讽。深灰色的烟雾笼罩了它的身体,只依稀看得出来是一个身形高挑的少年模样,一双黑色眼眸却极为明亮,锐利程度堪比腰间那把陨铁软剑,望过来的时候逼得周诀几度想要转眼。
分明这张脸他最是相熟,日日都见。可日日相见,就愈发想把这张脸划花。
周诀冷眼瞧着魔头顶着自己的脸在月季花丛中穿来穿去,站在原地等了几息,等对方说出今日的来意。
那魔头将脚边的月季嚯嚯了大半,两人的拉锯战也终于被远处的两道断断续续的气息所打断,魔头从花丛中爬起来,伸手把肩膀上的花瓣拍下去,举手作投降状:“好吧好吧,我说就是了。”
它眨眼间又从三尺远的地方飘到了周诀眼前,露出阴森森两排牙齿,学着之前婆子们贺喜的调子拉长尾音,“小郎君,奴家瞧你近日恐有血光之灾呐——要不要和奴家小赌一局?”
一股寒气似乎顺着这个声音侵染到了脊背,周诀眯了眯眼睛,站在原地没动。
他侧了侧头看向远方,后院已经被浓雾所笼罩,破碎的月季花散落在地上,像几滴血滴子昭示着大凶的卦象。
剑修离后院还有段距离,这短短的月季小径竟像是将两人相隔千里,连剩下半个神魂都毫无反应。
魔头的身影又变了,已经是一个女人的幻影,她转到了周诀身后,月影白的袖子搭在了他的肩头,寒气四散,像有一块冰锥压在血管上,逼迫血液停止流动。
女鬼的声线带着幽怨,唱戏一样咿咿呀呀叫起来:“顷刻间游魂先赴森罗殿,怎不将天地也生埋怨——”
有几丝血线顺着她的袖子留到了周诀身上,他挥退魔物,顺势往前了两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周诀从自己肩膀上抹了一把,触目鲜红一片。再一眨眼,掌心里分明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条掌纹横亘其上,浅薄得像是他的命运。
他闭了闭眼,心知自己的灵力并未有什么大的变化,不过是此消彼长,或许哪一日,自己的理智就会完全被魔头所吞噬。
再睁眼时,他脸色一分未改,淡淡问道:“可以,赌注是什么?”
有一个尖锐的长指甲在他的后心点了点,残枝上的月季充斥了他的视野,再往前,是仿若百鬼夜行时分的街巷,小径上的石子路散发着微弱的萤光,是阴魂留在人间的鬼眼。
女音重重叠叠地嬉笑着:“你这人真有趣,竟然不问赌什么?”
这条小路太长,长到让人看不清尽头。但再往前,能听见素长天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像黑暗里的一盏提灯慢悠悠靠近。
“不重要,”周诀又往前走了两步,抖了抖肩膀:“我总会赢得。”
他扭头看着熟悉的脸冷言道:“管好你的手脚,我不在乎自断一臂。”
女人——或者说“秦卿”——温婉一笑,理了理自己的鬓边发,柔声道:“你对这幅皮囊也凶巴巴的,我就不明白了。”
“你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女人,你喜欢那个剑修,但好像她死了你也会拍手称快。周诀,我真不明白你。”
要一个连心都没有的魔头理解干什么?
周诀瞥了她一眼,又转过身继续盯着素长天要来的方向发呆。
——何况他自己都不十分明白。
“秦卿”又开始文绉绉拽一些古文:“我看话本子上说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想来大概就是你这个样子吧。不过我原先就不十分明白,看了你之后就更糊涂了,哎,周诀,你到底说是更希望素长天活着还是死了呀?和我说说呗。”
“你我相识一场,不管你是喜欢活的还是死的,我都会帮你的。”
几十年间这种话术他说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周诀不耐烦跳过这个话题:“素长天要来了,你到底想赌什么,快点说。”
浓雾渐散,阴气渐散,人间阳气随着剑道第一人的靠近而缓慢攀升。
魔头的声音也飘渺散去,祂的力量还不足以和枯荣剑主相抗衡,带着不甘心的怨气消失了:“说了呀。我赌你这次没那么好命,会命丧于枯荣剑主手上。赌你百日之内,先赴黄泉——”
“我已经有了你的眼睛,你的记忆,这次不妨赌个大的,生辰八字,你敢不敢?”
周诀的眼珠终于从来时的小路转到了“秦卿”身上。
对妖族来说,拿到了一个妖的生辰八字,也就相当于拿到了妖修的半条命。
这种秘法周诀知道,读取了周诀记忆的魔修也知道。
“……把七情俱已味尽,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
祂没再给周诀反应的时间,咿咿呀呀的声音顺着最后一点雾气消失在眼前,下一刻,周诀看见远处两个一大一小的身影正在向后院走来。
周诀笑了一下,俯身摸了摸枝头上唯一瑟缩着的完好月季,阴沉沉地将手掌落了上去。
那一半的神魂已经重新苏醒过来,带着喜悦和恐惧逼近了自己。周诀眯着眼睛看着素长天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低低笑出声来:“生辰八字……可以啊,就赌这个。”
他弯着腰,下半张脸隐于阴影处,脸上的神情晦暗不明,幽绿的蛇瞳在月季后一闪而逝。
本心为证,天地立誓。
赌约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