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长天点了点头,肯定了云桃的想法:“算是。不过不是我们,是我和周诀要在这等魔修现身。”
云桃没听懂:“啊,那我呢?”
“你要去找到阵眼,”素长天看着自己唯一的小弟子,温声道:“任何幻境只要找到阵眼就不足为惧。万物皆可为阵眼,你最熟悉自己的记忆,你才能找到阵眼。”
她三两句就让本来就迷糊的云桃更不清醒了,懵懵懂懂起身分别给周诀和素长天行了个礼,脚下发飘踏出了柴房,去寻素长天口中的阵眼。
周诀望着云桃远去的背影,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低头琢磨了半晌,断言道:“你忽悠她。”
这话么听都是素长天为了把云桃赶出去当苦力的借口。
素长天嘴角笑意未散,还用那副不温不火的声线慢慢道:“剑修不会骗人,我说的哪句话有问题?”
哪句话都是真的,哪句话都没有问题,偏偏放在一起就很容易产生歧义。
周诀不期然想起几十年前在素长天身边踩过的坑,嘴角扯了一下:“之前我没少被这么忽悠。”
身侧人展颜一笑,竟没反驳。
他当年涉世未深,在暗无天日的地方被关了那么多年,对许多事本来就一知半解,自然是身边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等到好不容易长了点脑子,又惊觉自己生出了旁的心思,素长天今日在云山多留了一时片刻都暗自欣喜,哪还会去反驳心上人的一言一行。
这人外边看着像是山顶的一抔清雪,靠近了才发觉实则是春日的杨絮,丝丝缕缕的雪白上面还带着枯梗的一点黑。
周诀想到这,把身子往左边移了移,略有不满:“说吧,你把云桃打发出去,想干什么?”
长凳就那么长,何况周诀移了也就那么几毫厘,两人的膝头仍然贴在一起,蛇类偏低的体温很快被暖意覆盖,于是周诀又无声无息挪了回来。
然而下一秒他就被素长天的话吓出一身冷汗。
剑修直言道:“我要探你的识海。”
这话似一道惊雷把刚刚所有的旖旎气氛都打散了,周诀险些要从长凳上一跃而起,又被手里的岁寒拽了回去。他强压着惊惧,稳了稳心绪:“为什么?”
素长天笑了一下,然而那笑意中却不带一丝温度,她看着周诀:“你问我?”
破碎的金丹,连语山都断不出的脉案,被抹去的剑意,迷雾中一闪而逝的魔气和他周身日益混杂的气息——说周诀和魔气没牵扯鬼都不信。
剑修眼中的笑意彻底散了,重复一遍:“周诀,你说为什么?”
枯荣剑主多年身居高位,彻底收敛笑意时不怒自威。周诀被她看得冷汗涔涔,凭空被人捏住了七寸般僵着不动,牙关无意识发抖。
周诀狠狠咬了下舌尖,疼痛让他从素长天迫人的威压中恢复过来:“我真的没入魔道。”
他的言语如此苍白无力,但素长天接受了这个答案,轻叹一口气:“我知道,不然你不会站在我面前。”
素长天抬手想摸周诀的脉,手刚伸过去就看周诀瞬间闭紧了双眼,下巴后缩,像是生怕被打一样,于是手掌下滑,从他怀中拿走了自己的佩剑。
“我问过你很多遍,”剑鞘顺着素长天的指腹不断开合,寒光几次伴着铁器碰撞的声音刺进周诀心底:“我在等你主动开口坦白。”
剑修的声音依然平和,但周诀从中听出了一点淡淡的失望。
周诀张张嘴,却没能说出一个字。素长天说的一切他都无从反驳,但他更不敢让素长天看到如今他识海的真实模样,只能白着脸强调自己的立场:“……不行。”
素长天不意外这个结果,她抬了抬眼皮,语气还是很温和:“我并没有在和你商量。”
空心镯中的神魂似有察觉,震颤着发出无声的尖叫。周诀眼睁睁看着素长天的灵力渐渐覆盖了腕骨上的镯子,破碎的识海像是被人用簪子挑弄成一锅乱粥,痛意席卷了他的神魂。
周诀喃喃道:“你扣我神魂,原来是为这个。”
扣了他的半个神魂,这样就算他想玉石俱焚,素长天也会在第一时间留下他的魂魄;入了幻境再探他的识海,这样无论他向何处逃离,始终都在素长天可控的范围中。
剑修的灵力像一把刷子,从浅层逐渐深入,罡风过境,霸道地巡视着敌人的身影。
周诀的识海是阴云密布的海洋,此刻海风呼啸,浪花在电闪雷鸣中撞上了礁石。寄居于识海内的魔修藏于深海之中,默不作声地闭气敛息,静观其变。
识海的搜寻需要时间,周诀只感觉正在被一把钝刀子切成两半。他难以承受识海被侵入的痛感,冷汗顺着鬓边滑落,缓缓弯下腰蜷成一团,缩在长凳上倒抽着凉气。
这痛感并不比当年离山时感受到的弱,周诀几乎以为自己就要这么疼死过去。
但就在他要晕厥过去的前一秒,一声巨大的爆炸从屋外传来,云桃的声音从未这么悦耳:“师傅!救命啊——啊啊啊什么鬼东西你不要过来,师傅——”
识海内的搜寻停了。
疼痛抽离,周诀眼前一阵阵发晕,重心不稳狠狠砸向地面。
随后他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这个刚刚还毫不留手的剑修接住了失力的身体,温和的灵力顺着后心滋补着因为疼痛还在抽搐的筋脉。
一声叹息从身后响起,带着云山独有的凉意。
“这次就算了。”
“一般来说剑修都没有很好的耐心,但我可以再等你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