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记忆显然在云桃心中占据了很重的分量。
一直到日上三竿,云桃才恋恋不舍地带着两人从秦卿的院中离开,整个人像是霜打的茄子蔫蔫的。
三人一路来到了一间偏僻的柴房,推开门时呛鼻的气味扑面而来,全数落在开门的云桃身上。
“咳咳咳!师傅,周兄,你们先别进来,我通通气。”
素长天应了一声,见她忙前忙后道:“不着急。”
周诀抱着她的佩剑躲在三步开外,嘲讽道:“这里面的灰能有三寸厚了吧,难为钱家专门给你找这么个破地方安置你。”
“咳咳,没办法,谁让我得罪了钱老爷呢。不过周兄你不用为我担心,我很快就被秦卿安置到另一个小院里住了。”
“你哪只耳朵听见我在为你担心了?”
“嗯?两只耳朵都听见了呀,我觉得你说的是这个意思诶,师傅您说呢?”
素长天忍俊不禁,摁住还要上前理论的周诀,附和道:“嗯。”
周诀抱着她的佩剑,面色不虞:“你就会护着她。”
素长天又笑:“难得见你吃瘪,看来我这个徒弟是收对了。”
“你收徒弟就为了给我添堵的?”
“哦,那倒不是,”云桃的动作很快,素长天拉着周诀往里走:“我觉得你们挺像的。”
“哪像了?我们都不是一个种族的!”
是很像的,他们像是冰面下的枯草,只要根系尚存,来年春风吹过,总会焕发出勃勃生机。
素长天迈过门槛,但笑不语。
柴房常年经受风吹雨淋,潴留了大量的潮湿水汽,腐朽难闻的气味从阴暗的角落里肆无忌惮发动袭击,让一行人不免掩住了鼻头。
周诀落后她半步,声音含在嗓子里不那么真切,像一阵风越过素长天的肩头传到了云桃的耳边。
“周兄你说啥?”
素长天捏了捏手里的腕骨,温声接道:“他说辛苦你了。”
不,周兄应该说不出这么好听的话吧。
云桃疑惑地摸了摸后脑勺,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可是目光撞进自家师傅平和的视线里,疑惑就飞远了,兴高采烈地搬了张长凳,招呼两人坐下。
陈旧的木凳不堪重负发出三声呻吟,素长天强拉着周诀坐到了一边,被她禁锢在掌心的手指几次想逃离,都被镇压下去。
很快周诀就放弃了这没用的挣扎,用岁寒支着下颌,无骨蛇一样恹恹挂在剑上听着素长天讲话。
“现在已经能确定我们进入这个幻境,是因为云桃在庙会上拿到的鲛人珠,”素长天整理了一下目前的信息:“背后有应家的人作怪,但时间尚短,暂时还看不出他的目的。”
这话让云桃愧疚地垂下头,讷讷道歉。
素长天宽慰道:“此人于阵法一道有应家先祖风范,你看不出也属正常。”
这幕后之人先是在鲛人珠上布下了幻境阵法,又借着留阳观的名头将这些鲛人珠散落在众多信徒当中,只待到夜深人静,鲛人珠上的阵法悄声运转,将佩戴者的神魂拖入梦中,伺机行动。
这手法很像当年魔修的做派,剑修掀了掀眼皮,想起白雾四起时那一闪而过的魔气,以及周诀猝不及防的妖化过程,开口道:“我猜测这可能和魔修有关。”
云桃好奇心起:“什么是魔修?”
她拜师时间不长,藏书阁里的基础手册还没读完,素长天刚要开口解惑,神念一动,侧头同周诀道:“我记得你当年读书不少,你给云桃讲讲。”
两道视线短暂在空中交汇,不多时周诀率先败下阵来,直起身子,把岁寒剑放到地上,拖着剑尖划出几道线条。
“九州人妖鬼三界并行,鬼族自居无何有之乡,不与外界相通。”周诀声音低哑,点了点最远处的一个圆坑:“三族共分九州气运,无论剑修医修还是妖修鬼修,都是天道认可的修行方式。虽说修士雷劫和自身因果挂钩,然大道无情,从不会主动抹杀生灵的存在。”
“唯一例不同的是魔修,魔气来源已无从查证,但只知道被魔气蛊惑的修士神智全无,形如木偶。最常见的就是修习途中遇到的心魔,一旦修士道心不坚堕入魔道,立刻就会成为魔气的傀儡,六亲不认,只知杀戮。”
“魔修不入轮回,数量多了又易引发星辰逆转五行失衡的天劫,因此九州修士人人得而诛之,”说到这,周诀扬了扬下巴,随意道:“你师傅对此应该相当有经验。”
几百年前,枯荣剑主单身入妖阈,一剑斩魔龙。
尚未孵化的魔气就此被打散,逃窜到九州各地。
那一剑斩断了未成型的天地大劫,然而也断了妖族七成气运,自此妖族元气大伤,日渐式微,不得不寻求一些别的方式来壮大自身,与人族之间的关系也开始变得微妙。
不过那都是后话。
周诀言简意赅:“总之一句话,日后你遇见魔修,不管是谁,出剑不要手软。”
瑟瑟冷风从门边刮了进来,云桃被这句话中的凉意吓出一身冷汗,下意识看向素长天。
剑修点了点头,默许了周诀的回答。
他二人的神色太稀松平常,说起杀人也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云桃恍恍惚惚应了一句:“那我们要在这个幻境中等魔修现身吗?”
“那得问你师傅。”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素长天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