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覃从嗓子里哼出一声冷腔,“他都半截身子要入土的人了,还想着要祸害谁家的姑娘?”
这话抱剑不好回答,他擦了擦额鬓上并不存在的冷汗,转移话头,“我们的人只说在接触清白小官家的女儿,还没有具体的人选。”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主子可要派人盯着李成,以防他在大人的扶持下,以后给我们设防挖坑,坏了您的大业。”
“就他那个猪脑子,怕是李元甲机关算尽,也是个扶不上墙的。“嗤笑一声,李覃拿起一套茶杯,入手细腻滑腻,花纹精美生动,“你说,我用这些做投名状,能不能让那些贼匪接纳我?”
抱剑入目望去,“这套杯子自然是珍品,只不过主子是想要用金银财宝向流民军投诚来打入内部,以求他日将其一网打尽吗?”
李覃啐他一声,“你跟了我多久了,竟还能说出这种话来!”抱剑急忙低头,“难道主子不是这样想的吗?”
“抱剑,你的名字是我母亲给你取的,包括你的兄长拙刀。母亲的意思,我懂,她希望我既能做一个持刀握剑的勇夫,又不想要我的锋刃会在有朝一日而刺伤别人,这也是她对你们的期许。”
他听了这话,头低的更低了,李覃接着说到,“这伙流民军,我们已经了解的差不离了,比起匪军,他们从来没有伤过任何一个无辜的人,要不是当初没有杀了那个苦主,也不会被他泄露了行踪。我是答应了皇帝要捉拿贼首,可没有说过要将其赶尽杀绝。”
抱剑不得不承认,在问出这话时,他也是带着试探的意思的,作为一个侍从,他天然地认为他和那群为了实现大同,劫富济贫的底层百姓走的更近,他也被其修水架桥、怜惜幼小、爱护家园的事迹给触动,于是想要给他们留一份生机。
但他还是不够了解李覃,即使他向来杀伐果断,却也还是保留了一丝柔软。
那伙匪军也不知是由什么人在领军,据说凡过路的穷苦人家,皆能分的一口饭吃,一行人先是靠杀那些抢劫发家的人的钱财为生,还吸引了几个受灾远走的壮汉,队伍逐渐庞大。
人又好义果敢,不掠杀脚下的山庄,反而在强征税赋的恶家仆刁地主强压时伸过几次援手,以至于,就连领边百姓也不愿轻易出卖,简直算得上是内外坚固。
“纵使他们没有大错,但以己为绳、以令做法就是不对,这锦州是受贪官污吏蒙黑,却不是他们私下滥用刑罚、胡乱杀人的原因。”
“是我错了,请主子恕罪。”抱剑诚恳认错。
李覃摇了摇头,“罢了。”他让抱剑起来,“帮我编造身份,一个受富商心爱的小儿子,被心狠的哥哥为争夺家产而迫害至朗山下,身上只带着这一套家传的玉瓷,届时我会努力赢取他们的信任。我要你在外头接应我,必要之时拿出御令去找锦州知府支援。”
“属下遵命!”
他做事还是很可靠的,不多时,李覃已经拿到一份无错处的籍书,还有若干“老仆”愿意为他作证,他便不再犹豫,狼狈逃至朗山脚下,又恰到好处的倒在那伙人必经的一条羊肠小道上。
李覃晕的很快,醒来之时,已经在一张陌生的茅草屋里,他动了动干燥的嘴唇,半眯眼地瞧屋内的陈设。
“这是哪?”沙哑的声音传出。
一个小女童边给他喂水,边回他,“你前几天晕倒在我们寨子外头,是我阿父救了你。”
喝了几口水之后,李覃才观察起这个女童,她很瘦弱,和外头经过天灾的村民一样,但她的眼睛很亮堂,虽然不大,但不管是活动间,还是看向李覃的时候,都很有精气神。
他咽了咽口水,好奇地问道:“你阿父是谁?”
“我阿父是......”她的话被外头的动静打断,“芸娘,你快出来,你阿父被毒蛇咬了。”
“哐当”一声,木碗掉落在地,一阵风刮过,帘子落下,李覃只来得及看她的背影。
“阿父!你还好吗,你别吓我呀阿父!”令人心碎的声音响起,李覃强撑着病体出门,便见十数个人围成一团,有男有女,无不焦急的盯着地上那个人。
那被咬的人意识还清醒,“我没事,你们别吓我女儿,”他拉过女儿的小手,“阿父就是被咬了一下,不疼,就像被蚂蚁叮了一口,只是有些头晕。”
小女孩不错眼的看着他,四处翻动,“你哪儿被咬了,让我瞧瞧。”
掀开裤腿一看,原来是小腿踝骨处有了两颗小小的血洞,没有渗血,伤口并不恐怖。
“咱们这儿地势太高了,大夫在山下难来的很,你有望叔已经带上牛车去接了,你别着急,不会有事的。”一个头戴蓝色布巾婶子安慰道。
和他家交好的有望媳妇儿也蹲下来,“是啊,你阿父这不是好好的,大夫很快就到。”
小女孩闻言稍微安定,便跪坐在男人身边忧心他,“阿父,咬你的是条什么蛇?”
他面色消瘦,眼带青白,额头上还有几滴汗,虚弱地说:“其状如小髻,黑白相间,我也不知是什么蛇。”
男人已经感觉神晕目眩,他望向女儿,“和有望他们出去的时候,我们一直都很小心,没想到路上有猎户的陷阱,有望为了避开却踩中了蛇蛋,蛇发怒,这才伤人。”
李覃若有所思,为了装相,他让抱剑给自己找了点软筋散,加上几日未进水米,现在简直头晕眼花。
三金原本想对女儿笑笑,却发现逐渐觉得呼吸困难起来,艰难地张口,“芸娘,你怎么变成了两个......芸娘?”
言毕,他的涎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流出,眼神也迷离起来,小女孩焦急地摇他的,“阿父,阿父你醒醒!”
听他这话,见多识广的郑老头突然喊了一声,“黑白相间,目有重影,口流涎水,言语不清......坏了坏了!三金他是被银环咬了,那可是剧毒,向来不给人留活路的!”
围观者霎时大骇,“这可怎么是好,大夫且有一会儿才能到呢!”
郑老头也很慌乱,不过稍微比其他人镇定,“得快点想办法,不要再让毒素蔓延为好。”
蓝头巾婶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在俺们老家,被蛇咬了的人说是要在伤口处淋了童子尿,再将人手指刀割放血,就是不知有没有用啊?”
众人还在犹豫,小女孩用袖子给阿父擦干净之后,手指摸到颈脉处,脸颊贴着他的,她竟然感到跳动的异常微弱缓慢,小女孩的眼泪融在三金的脸上,“阿父,你别丢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