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已过秋末,天气转冷。
那一日,那个曾目睹我不雅逃蹿高嗓门的杨二嫂扒墙头,撩门缝的进到苏家宅院里,见着母亲和外婆正在院子里扯被单、晒被子,不待唠叨,她紧走几步,趋近外婆身边,探手拉过外婆,诡异的凑到外婆耳根近处低声耳语些什么,只见外婆先是一愣,随即回头瞅向母亲,又不尽朝我们望了望,稍有迟疑顿脚,那个杨二嫂已是怂动着外婆,一前一后进了屋里。
“杨二嫂来了。”正在西屋搭炕的外公,头也不抬的杵了一句,似是早有听闻她的步履,就可知晓此人。
“他叔,忙呢?一会儿忙完过来,我有话跟你说。”那个女人立住了脚跟,及时瞥了一眼怵在门口的我,又故作清爽的进到了东屋里,且一屁股颠坐在炕沿上,利索脱掉了那双绣花纹面鞋,紧挪慢蹭的钻到了炕里头,还不时抬眼向着窗外,望了又望,不近慢吞吞的说:“我说的这事呀!……你们可要好好掂量再掂量。”
“啥事呀,神神叨叨的。”想是她这种身份的女人,肯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苏老汉还是撂下了手中的活计,站在门口问着。
“他叔,你快进来,咱们慢慢说。”那个女人热情四溢的向着外公打着招呼,眉笑之间总是让人感觉到那么一种不可迴避的生厌。
“快说吧!别卖官司了,到底是啥事嘛?”见着她一副扭捏作态,小脚女人也是不耐其烦的瞟了她一眼,随即递给顺势坐在炕沿的苏老汉一条手巾,擦抹起沾有泥巴,落灰的手和脸。
“这事咋说呢!你家格日娜多大啦!”那个女人眉角一蹙,衍生多少怨艾,故而又煞有介事说着,眸角转动之际,还真有那么一番神来意往,让人捕疑不定。
“属马的,你就快说吧!我还忙着呢!”苏老汉沉不住气的闷声说道。
“他叔,你看……你急啥,我这不是正……属马的,今年二十六了吧?”那个杨二嫂故作玄虚的掐指比划着。“合婚!真是巧了,成了!”不待有所意会,那个叫杨二嫂的女人像是参透天机似的,颠着屁股,在炕角里叫嚷道,那肥腻的屁股,还真那么圆实可见。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下地去了。”隐有不安,苏老汉转身真就下了地,也是那个女人眼明手快,向前探着身子,一把就扯住了他,并忙不迭的说:“他叔,你坐嘛!是这么回事,你看,你看格日娜也老大不小了吧!何况还带了个孩子……”话音未歇,苏老汉的脸色瞬时变得很是难看,青一道白一道的,似要有所发作,那个杨二嫂见状急忙打住了话头,随即转了话锋。
“照直说了吧!文支书家想和你们再次交好!”
“谁?文支书!他也配称支书,仗着他们在这里是大户,就敢称支书,也就只有你们这么称呼他,说到底还不是赶鸭子上架,是个代理的。”一言不合拍,苏老汉酱赤着脸,愤愤不由说着。
“他爹,说啥呢,什么代理不代理的,听杨二嫂把话说完嘛!”愣眼见着自家主事的起了怒,小脚女人忙不迭的搭言道,这杨二嫂是何等人物,走街串巷的,此话要是经她添油加醋往外一泼,那还了得,这文家巷不又要另眼相待苏家。
“就是嘛,他叔,你这脾气可得改一改,人家毕竟是……欸,不提他,我就是看那玉林一家子挺可怜的,托儿拽女,没个女人咋行啊?”
“那跟我们苏家又有啥事!还不是他们文家自己作的。”苏老汉气势未消的回敬着她,俨然话至尽头,已猫到了那点似生不熟的意味。
“杨二嫂,你是说……”小脚女人捉疑不定探寻着,心中也是一颤。
“怎么说好呢!这可是文家老爷子叫我过来说合的,要不然,我也不会搅合这事不是!”
“什么,是他,怎么会!”小脚女人悚心问着。
“怎么不会,他能看着他儿子打一辈子光棍吗!他自是也不能眼瞅着孙子、孙女受人白眼欺负不是!归根结底,文家这张老脸还是要让人看的嘛!”
“这话倒也在理,看那两孩子确是挺可怜人的,婶娘不待见,能好到哪去。听说就连那个女人给孩子寄来的生活费,也让他们给扣下、花了,真是没良心。”言语缓和之际,小脚女人也是凑近一步细味说着。
“我也说嘛,如果这事成了,这好歹也是一家人!”杨二嫂敞襟拉嗓说着,似是忘却了一旁铁青着的那张脸。
“这怎么可能,一个不成,还扯三拽俩的,这往后日子咋过呀!不行,绝对不行。”一时旁落的苏老汉急呛着起身,气不过的顶撞道。
“咋过,咋不行哩,支门过日子呗!他叔你不就是凭这手好活计,吃香喝辣的,过得一点也不比他们差呢!再说玉林也是耍手艺的人,还愁养活不了一家人,且人又忠厚本分肯干,我看,将来,这日子,肯定错不了。”那个女人极尽能势的打趣圆滑说着,想她这般人也是能逞口舌之快,自是让苏老汉由心听来舒坦一阵子。
“这!这倒也是,可是……”小脚女人也是细心纳对着,弃了话语,苏老汉索性执着那手把旱烟,装起烟袋锅子来,屋里一时寂静下来,独有哪个角落里,还可有那么一点声响,舔舌刮躁的不耐听闻,那个女人似是耐不住性子,向着他们姑母俩面前凑了又凑,那眉眼之间紧迫着,要传达一种信号、信息。
“我说,这事你们可要寻思好了,这可是好事一桩,文支书也说了,只要格日娜肯过门,转年一开春,就给他们盖五间敞亮的大瓦房,省得那么多口在一个锅里搅和,受那窝囊气!”
“咋,他真的这么说?”噌的一束火苗开腾着,将那满满又压实多久的烟袋锅子点燃,苏老汉叭嗒猛地吸了一口,重又坐回到炕沿上。
“这还能有假,没谱的事,我也不能瞎说,瞎撺和不是,他婶子,你看呢!”杨二嫂劲味十足说着,不意看向小脚女人。
“我……!”小脚女人瞥了一眼苏老汉,默不作声了。
“问她干啥!他能知道一个甚么。”满心有气却不得撒的苏老汉潜心拨着烟袋锅灰,横声说道,久郁于心的那点疙瘩事,此番言来往去,更是无法舒解,像块石头,时不时都要冲撞心头一下,不曾觉有多伤,确是那得涩得要命。
“哼!我不知道,就你知道,巴结人家,早些年就把女儿许给人家,到后来咋样,还不是灰头土脸弄得自己一身骚,里外不是人吗?”小脚女人头也不抬的立声回击着苏老汉,同样是郁结于心,不得不发。
“那都是啥时候的事啦!酒话你也当真!”面红耳赤的苏老汉挤言弄语道。
“可毕竟人家当真了呀!弄得这几年咱们苏家哪得好日子过,还不就是因为你的酒话,疯话吗!说来就有气。”小脚女人不由满腹牢骚扯怨起来,有如被揭了短,本就愤懑难掩当面的苏老汉不由横眉立目看向自己的婆娘,若不是……真想……,无奈作罢,转而愤命抽着他那近趋息焰的烟袋锅子。
“看!你们这是怎么啦!我这一来,倒是让你们生气吵架啦!得,就当我老婆子这话没说,总成,我走了。”说着,那个女人还真就下得地来,不适时的拍打着身上,想是这陈年老炕沾了灰尘,掉了兴致。苏老汉心生厌恶的避向一边,倒是那个小脚女人趋前一步,“不是那样,杨二嫂,我们这也是唠叨来着。”虽不致满脸赔笑,却也让那个杨二嫂心里有了一丝觉动,眉眼相及转向了小脚女人识趣的面额。
“噢!——我也是风言风语的听外人讲,大概就是多年前玉林那档子婚事吧!”
“可不是咋的,秀!有她祖母在,大老远的回不来,我们又能怎么着,那些年他们文家还不是为了那,处处拿找我们撒气不是!”
“欸,那都是多少年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还计较那些干啥!眼前这机缘不又来了吗,我看,挺好的,要不,你们再合计合计,过阵子,我再来!”
“也好!也好!”
那个女人不忘翘脚向着屋外张望着,转而抬脚一阵风的出了门,身形晃动之际,一边盯着那晾衣晒被的地角看,不时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正在一旁贪玩的我。
“杨二嫂,你慢走,常来呦。”小脚女人提拉着鞋,奔了出来。
“这姑娘,真秀气,怪不得……”仿若一声叹息,随着那急去的身影一同消失在门外巷角里。
见着那身影游离而去,母亲似是也意识到些什么,低着头,舒展着那床早已整洁的棉被,懒洋洋的风撩拨着她,又挑逗似的饶到了她身后,卷回来,那掀起的梢发撒娇般的抚弄着她的脸庞,几经垂涎又轻触着经久待润的细致唇角,几经滑落到她雪白的脖颈里,丛缕可见的又散落到肩背上,更从容可见纤细的身影在微风中阵阵颤抖,犹如皮影里风姿绰约的少妇人,模块化的让人意想翩翩。
在我的印象中,母亲穿上蒙古长袍,就如同草原上的红柳一般浓郁、深厚,一旦随乡入俗穿上古朴的内地汉服,也是那般得体,犹如葱郁的马兰花,端庄、肃重,且不失秀气、灵动。
“格日勒,过来,帮外公活泥巴!”外公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招呼着我,止住了脚步,我慌忙站起身,奔了过去,转瞬间就看见外婆惦着小脚,侧身而过,靠向了母亲,不近执起手来,抖动着,舒展着那被角,母亲向着外婆那边望了几眼,外婆有似规避着不近袭来的目光,转身悄然离开了。
那床小土炕终于搭好了,冬天里我们可以睡上火炕了,这洽乎是草原来的母亲和我不曾想见的事情,厚重软实的被褥棉花,早早准备好了,仿如这个冬天马上就来了似的,我恍然间也长大了不少,那条小路,即便蒙上眼,我也能清楚的摸到头尾,习惯于一个人走路上学,朦朦胧胧的有一种情感,或可说是潜意识在我心头潜滋暗长起来……。
一晃几日过去了,那天,小脚女人还是抬腿踏进了这里,一间而今看来很是温馨惬意的小屋,猛然抬头,一眼就看见了那高高束起的发髻,……愣时悚住了,继而转身又出去了,过了半晌,小脚女人忐忑不安的折返回这里,母亲依然端坐在那里,对着镜子,呆呆地发神经,似是在凝视品味着自己,小脚女人不动声色的扯过一把椅子在母亲身边坐了下来,瞬间举起了手,倏忽又落了下来,想要亲妮的招呼她,还是想温存抚慰一番,似乎小脚女儿也一时拿捏不定,可这一切,终究还是被母亲看在眼里。
“娘!有事吗?”她显得那般从容,淡定,轻吐了一句,小脚女人一时蠕动着的双唇像是瞬间黏住,分离不开的,死劲咬着干涩的唇角,几近润滑着,硬挤着说了句。
“没事。”顿了又顿,还是那般艰难晦涩,有近又顾不了那么多的纠结着,拉着身子向前靠了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