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坐在那边吧!好好的!不要乱动,我去教孩子上课。”她意有所指,又面无表情的转身出去了,不忘随手带上了门,空落落的屋里,只留有我一个人的身影,怅然,恐惧,望着这黯然的四壁。细碎的尘埃在我面前晃动、闪耀着,挥之不去,我索性探出双手,捧着它,随即扣在掌心里,感触着,又细细的顺着指头缝观瞧,进而轻滑手指,打开着……却什么也不复存在,什么也意味感触不到,只有那线光芒依旧浅射进来,照亮这里,连同那面诙谐的影子,显得这里不至于太过阴暗,玩心已尽,我沮丧透顶,退步到那张小床边,斜着身子,卧了下来,吮吸着手指,望着头顶那片遮住了天空的面板,不知不觉,阳光一道一道漫过窗根,散漫开来……又不知过了多久,我恍然从睡梦中惊醒,打了个冷颤,浑身抖动着,如同一只从冬眠中苏醒过来的黑熊,摇摇晃晃的奔向那扇门,任凭我怎么拉它、踢它、踹它,它就是严丝合缝的杵在那,没动,不向我开放,我惊恐极了,回身向着那光亮的地方望去,一个翻身,爬上那长凳,攀上阳台,拉扯着窗棂……随后哐当一声响,我便不知怎么的,咕咚一声,掉落到了外面僵硬的地面上,疼痛让我急不可待的哭着喊着妈妈,又一个翻转身,一路奔跑着跃过木桩栅栏,躬身爬着翻过那堵破败有了豁口的围墙,一口气来到了一片空阔地,远远的还可望见空旷地的那一头,林立着草原一般稀疏,粗壮的树木,只是没有触目可见的毡房,袅袅炊烟像是从树冠上冒出来似的。
我柔弱得很,可有时胆子也是蛮大的。
母亲忙碌的时候,也会时不时把我丢在毡帐里,丢在没有栅栏的羊群里,而我也会趁着太婆不注意,偷偷溜出去,或是满处乱跑着,似要寻找些什么,连我也不晓得也记不起来的什么东西来。每一次都是母亲急得满头大汗的四处寻着,找着我,不由分说的把我从草窠里揪出来,从那湿漉带水的泥窝里拉出来,生气恼怒的将我摔到草甸上,见我滚着、爬着,驯服般的讨饶,她晃动的手臂,伴动的马鞭,才停歇在空中,顺而坠落在脚下……。可这一次,确是没有这份优待了,我隐约感到一种不安更甚过于恐惧侵袭着我,全然不觉的又朝着那泛起白烟的地方奔去……而且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疲于奔命……至今记忆起来,仿若我的人生都是这般态状,诠释不得,又超脱不得。
“这是谁家的孩子呀?”一个女人压低声音与人说着。
“不像是咱们这的!”
“没见过。”
“穿戴还可以的,昂!”闲来无趣,一些人瞄来瞄去,端望着那个幼小的身影说着。
“嗯!想来是谁家的亲戚吧!”
“又不会是偷跑出来的吧!……”不时有人突发奇想的这般私议着,瞬时林间过道上你瞧我望的,多了一些人,有拾柴的妇女,捡粪的老人,更有那玩耍成性的孩童……见着她们争相张动着嘴巴,目测着向着自己张望,我急忙避开他们不意而来的目光,胡乱闪进一处柴禾垛里躲了起来,即便这份凶险并非来自恐惧。
“瞧,他躲起来啦!”
“看来他还真是偷跑出来的。”
不知是谁高嗓门吵嚷着,像是那份言来往去的真知灼见在这偏隅一角里得到了大众认同,不时又有人从那边、这边过来了,聚拢的目光,不约而同的又扫视向那里——我藏身的地方,我不敢抬眼看他们,单薄的身体更趋抖索着,缩成了一团,窝在那,有如一只荒不择路的小野兔,被人洞穿了的猎艳着……
“杨二嫂,你们说啥呢?这般清闲!”声音耸动,一个扎腿拐脚,束着发髻的老女人立在道边,趋息问着。
“他婶子!你来得正好,你快瞧瞧,那个孩子,怕是从哪里偷跑出来的,到了咱们这……真是可怜!”
“啥?谁啊?”那个老女人诧异着,缓步凑上前去,远远的打量着我。
偷瞄着那些人,指指点点,比比划划的一番蹴就,我更加惶恐了,不由得双手捧住了脸,蒙上了双眼,不敢想,也不敢再听那些人的只言片语,即便这样,我的双手还是颤抖个不停,不时可听见脸畔丁呤呤的声音,或许是它—我的护身符,惊扰着我,也惊扰到了她们……突然间那个老女人惦着小脚,急步奔了过来,踉踉跄跄的就到了我的近前,双手交拢的空隙,我还是得以看见这些,一刹那的张望,我惊惶的眼眸来不及湿润,就已闪着泪花。“阿牧母,阿牧母……”我梦魇般的脱口而出,随即抖身蹿了出来顶撞着她的心胸……那个老女人张开双臂,尽相把我搅在怀里,不消言语慰及,颤巍巍,抖动着脚步,一路伴着我那手环叮铃作响的声颤,匆匆消失在那些过往人的视线里。
“怎么回事?他喊什么?”
“真是不可思议,更不可想象!”
她(他)们争相索议着,又不尽指划着,触向那些背影,渐渐散去,那里似是又恢复了往来的平静,俨然也为这里徒添了一份平静过后的冷清。
“他会留在这里吗,妈妈?”外婆瞥了小儿子一眼,没有作声。
“他应该回到那里去,那儿才是他的家。”外公陡然磕了磕那杆烟袋锅子,轻身下了地,去了。
“回到哪去?是草原,还是那个女人的家?”小姨好奇,忍不住插了一嘴,问道。
“他肯定是受了那个女人的气,要不怎么……他不会是被赶出来的吧?”一个寄于屋内一角的大男孩,爽声说着。
“胡说,怎么可能,那可是他的亲姑姑,唯一的姑姑,你们懂吗?”那个老女人喝住了大大小小孩子们的一番提问,屋里顿时鸦雀无声。
“还是捎信给姐姐吧!叫姐回来,这儿可不是他该呆的地方。”年纪见长的那个大男孩,悠地从椅子上,腾起身来,背着蜷缩在炕角里的我,有些不悦又不愿的说道,屋里又是一阵死一般的静寂,天渐渐黑了下来,不知什么时候,外公又一脚跨了进来……
“明天,我就把他送回到那里去,免得人家担惊受怕的。”
“听!大喇叭,广播啦!说些什么?”小舅无声吵嚷了起来,一家人立时摈声静气,一字一句听着。
“这下好啦!人家找来啦!我说你们呀,净瞎操心。”那个老女人顿时舒展着眉头,几近忧郁成悲的脸上挤出了一时解脱的喜悦。
“这样也好,我说嘛……我这就去村委会,告诉人家姑姑,省得人家着急上火。”外公随手点燃了烟袋锅子,吧嗒吧嗒猛吸了几口,劲味十足的夺门而去。
那一晚,我不再是一只受了伤的小猫、小狗,被他们无情的盯着,瞧着,恍然一时又成了不知什么时候潜藏在商店橱柜里,过时了的布娃娃,他们为我清洗了头和脸,甚至还为我细致抖落了粘在鞋子上的泥巴、尘土,连我不知什么时候划破的衣服一角,也被外婆别来生巧,一针一线的缝合起来,浑然看不出有什么异样,自此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着不曾潜藏的那点笑意,我也带着丝丝疲惫,倦鸟般的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外公起得很早,我被通身收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就如同老人把玩着的一件刚出土的鼻烟壶,审视着,索味着,上了路,出了村口,上了林间的砂石路,再一路走过去,蹚过宽宽的幽长小河,就到了对岸,那里,俨然这条路不是我奔来时的那条路,可这条路,我又不知走了多少年,多少年后,我又不知多少年,走了那条路……。
我就这样,又被送回到那个家,那个曾经几时令我沉迷不知往返的那里,我好害怕回到
那里,姑妈那沉竣,冷凝的面孔真叫我受不了,即便她的容貌是那般俏丽,心肠也不歹,少不了我的吃和穿,对我也算可以的,可是稀里糊涂的我,还是病了,病得让人难以琢磨、体味,整日懒洋洋的一副倦怠,光鲜的糖果、饼干已勾不起我的任何食欲,木偶、洋娃娃,见怪不怪,毫无兴趣,只要一有空挡,我便偷偷跑出去,见着有水,有土的地方,便肆无忌惮捣腾起来,和着泥土,翻来覆去,又不厌其烦,像老鼠盗洞似的忙个不停。
“真是个头痛的家伙,这可怎么办啊!我可没工夫跟你在这里瞎折腾!”姑妈鼓囊着那张嘴,止不住的叹气,不自往回踱着步,晃悠着她那招风扑影的身体,我不能撩眼看她,只好一言不吭,旁若无人的委身在那一隙角里做着习以为常的工作,周而复始,姑妈终究熬不过去,更看不惯我过于顽劣的所作所为,狠心而又赌气的给妈妈去了信,并叫她快点来把我带走,免得终日见了我就心烦,等了些时光,妈妈便急匆匆的赶来,顺从的把我接走了。
他怎么就一点不像莫家的孩子呢!真是个野孩子,临走,她故作无以自言自语甩给了我和母亲的那句话,深深刺痛了母亲,也扎伤了我自己。多少年来,我们都没有再回到那里去,即便再苦,再难……
可由于我的执拗与任性,没有想当然的留下来,却再次改变了母亲的命运,也注定了我的人生不会再是一片坦途,并非那时母亲狠心,决然的抛弃我,只是那时的草原,确是想比这里艰难困苦得多,没有学校,只有荒漠、戈壁,没有熙来攘往的人群,只有零星散落的牛羊,没有……还是没有……孤独惯了的母亲不忍心让自己心爱的人见着他的儿子以此荒废无着的活着,才决心把我送到这里来,送给他挚爱的亲人们,在母亲的心里,有家有亲人的地方,才是可以让人寄留,向往的地角。
想来达慕尔叔叔的梦想再次破灭了,母亲留在草原最后一丝希望也没了,达慕尔叔叔在母亲起身告别草原的那一刻,依然深情未减的坦露:“去吧!格日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在这里等着你们……”后来我也渐渐明白,达慕尔叔叔对母亲的那份眷恋与挚爱是常人无法体会的,也难以想象,洽乎是与生俱来的一种情感,也是在临别的那一晚母亲再次把自己打扮得像一个待嫁远行的姑娘,想把她在这里的最后美丽瞬间留给养育她的草原,留给时刻眷念她的达慕尔叔叔,甚若把自己的身心毫不保留的献给他……即便她已不是那个姑娘……达慕尔叔叔也已不是那个草原意气风发的小伙子,那时那刻达慕尔叔叔激动得不再那么刚毅、坚强,这个同样死也不会离开草原的蒙古汉子,第一次热泪盈眶,果敢的拥抱了他最为熟心的羔羊女人。
我已经得到了,不是吗?……这就已经足够了!他吻食着心爱女人最为晶莹的泪花,也在吞噬着自己往来成就的心血。
达慕尔叔叔一直是我敬重,崇拜的蒙古人,他守着,放弃了一切,瞬间望着,又得到了一切,虽然他没有收获我父母般那样的爱情,但却自始至终俘获了母亲和我的思念。
从此,达慕尔叔叔彻底接管了这里,托管了母亲交付给了他的一切,甚而在今后更长的一段日子里,他不离这里左右的的,驱赶着她们的牛羊,骑着她们共同心爱的小红马,闲荡,游牧于四方原野之中,那顶毡帐也一度成了他的宿营地,时不时都能见着那泛起袅袅炊烟。
出去,按照咱们草原人的习俗,把你这个草原人留在这里。”她听得很尽兴,也很尽意,祖母倾尽所有的零零碎碎,拿到那个不大不小的集市上变卖,换了些嫁妆和饰品,也足够让她欣慰的,那可是祖母囊尽所有的一切,也是她的全部,他也是倾囊而出,东拼西凑,准备了丰足必要的迎娶物品,一切都准备布置得那么随意,简单,就这样经过一番苦心张罗之后,一个草原初春的早上,没有铺天盖地的排场、礼乐,她带着草原人应有的嫁妆…,还有他,牵着她那匹小红马,盛载着他的新娘,漫步向小河边的那处栈口,一处草原深处的简陋巷所。
我的母亲是一个生在这里,长在这里的孩子,是鄂尔多斯草原人,又是一位见着这里青了又黄,黄了又青,守护着羔羊慢慢长大的牧羊女,这里是戈壁草原,母亲守望着它,到了如花撒种的季节……母亲看着它,渐离渐远,想到叶落归根,终究要回来的时候,动情的笑了,动心的笑了……
早些年,这里地薄人稀,外公、外婆耐不住凄凉、孤寂,离开了这里,举家迁移到千里之外的红山,唯独留下母亲,守候在这里,陪伴我那孤苦伶仃的太婆,太婆是信奉喇嘛教的蒙古族女人,据说还是先祖带领她们这些族人从遥远的伏尔加河,迁徙回归内地的,继而散落在一望无际的蒙古草原上,太婆从没离开过草原,更贴切的说,从没离开过家门,
真正的蒙古人是离不开草原的,离开了草原,就不复再是纯粹的蒙古人,这话虽有偏颇,但在我看来,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我的父亲是个地道的塞北汉子,是长年驻守在哈拉道口铁路执勤岗卫,父母亲的相遇、相亲、相爱,纯粹是一种偶然,但却又是自然适合的结果。
那段日子,父亲多少受了点委屈,流放到采煤矿区作了一名安检工,洽乎是各得其所,子承父业吧!可这并没有阻碍住父亲与母亲的美丽结合,父亲往来奔波于矿区,小房子,于毡帐之间,过着忽聚忽散的牛郎织女般生活,不觉得劳累,确倍感甜蜜、恩爱,母亲自从有了我,也就不怎么那么去放牧了,任凭牛羊在草地上游荡,也不担心它们会走远……
一心打理着家务,照料着日渐古稀的太婆,而父亲更是不忘初心,疲于奔命的努力工作,甚或时不时还要瞒着母亲、太婆,偷偷的去附近煤矿场去装煤、卸货。他下定决心,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