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父亲走后,母亲就俨然成了另外一个人,不再刻意的修饰妆扮自己,不愿游牧放牧她的牛羊,时常发呆着,望着山岗上的那座小房子,时刻守望着坡脚下那秃起的坟茔,似是承载了远古先居守护着的衣钵,同时母亲也愈发变得不可思议,如同蒙着眼又拉着磨的毛驴,不知早晚疲倦的劳碌着……太婆见在眼里,痛在心上,唯有默默祈祷,这样的日子,能早点过去。终有一天,母亲告诉祖母,她决定要把我完好无损的生下来,哪怕将来去要饭,太婆满是折皱,尽付沧桑的面庞瞬间变得那般慈爱,随心地说:“孩子,只要你认准的事,就做下去,长生天会保佑我们的,长生天会赐福于草原的每一个生灵,更不会丢弃我们……。”
那一年春天,草原上一个二十岁的姑娘生下一个男孩。
没有亲朋好友的祝福,只有祖母那虔诚的祝福,羊儿们在草地上悠闲的觅食,马儿在欢快地奔跑,打转,母亲也难得一见的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草原上又一次生机勃□□来。
那年夏天,乘兴所致,母亲带我回了趟那里,爸爸的老家,那也是母亲第一次出远门,绿皮车一路翻山越岭,长途跋涉,终于到了那里,一个有着林林总总众多奇形怪状房子,杂货店,更有邮局的地方,几经辗转,探寻,我们寻到了父亲的那个归宿,一处荒芜的墓地,要不是那个醒目的墓碑冷冷立在那儿,怕是初来乍到的母亲,还真难寻见它的踪影,母亲一改往日低沉和忧郁,激动的捧着从草原那边带来的风铃,马铃,晃动着它,惊醒着他,献上了父亲最为看重的马兰花……母亲一时又变回了原来的自己。
也是在那一天,母亲带我去了爸爸家,一处有些破败没落但却很大的四方庭院,这可是循着父亲宽慰说来,母亲既有的记忆,才可寻到这里来的,可纵使母亲如何祈求,如何哭诉,我们也没能踏进这家门一步,甚或连那可怜的爷爷的一面也没见着,自此我的人生却注定与这里有着扯不清,理还乱的情感纠葛,是的,或许爷爷这辈子没能原谅妈妈,是她带走了他最亲爱的儿子,是她让他失去了唯一的至亲至爱,母亲陷入了极度的痛苦,自责之中,以致于不再那么哭泣,绝望般的懊悔已让她不再拥有眼泪的奢望了,从那里回来,我们又一次拜见了父亲,母亲与父亲着了很久的话,似是要将那一生一世的话一股脑说尽说透……不知何时天气阴沉沉的,濛濛细雨,不期而至,妈妈顺势将我紧紧拥在怀里,一头飘逸的长发,遮住了她不堪憔悴的半张脸,又尽相散落下来,披覆在我的身上,没有风,没有雨,仅有她,喃喃自语,在我身边乞盼……
那一天,回去之后,母亲病倒了,据说一天一夜都没有醒来,外公外婆吓坏了,请来了乡村医生,吃了些药,也不管用,无奈之下,甚而请来了驱鬼降魔的香头,大仙,一番耍弄之后,倒也未见母亲好转醒来,可能是母亲身心俱疲,过于绝望伤心的累着了,是该好好休息啦!转日清晨,一声梦魇般的啼哭打破了近日来的沉寂,想是也搅扰了母亲晨歇的梦乡,母亲乍动着……从睡梦中惊醒着,一眼就瞥见了紧紧依偎在她身畔的我,眸光一动,会意的笑着又看向我,随即狠命的将我一把揽在了怀里,久久的爱抚着……我止住了啼哭,顽皮的拨弄着她那张柔美的秀发,舔舐着母亲不自溢留的泪花……咸咸的,有滋有味……在场的外公外婆,惊于这些,喜极而泣,这潸然泪下的场景不及发生在母亲身上,却在我这超乎寻常的举止上,得以诠释,这可能是隔代望宠的缘故吧!
不久以后,我们不得已又踏上了返回草原的归途。
“孩子,不是爹娘狠心,你看看咱们这一大家子,你弟妹又这么多,还那么小……你就委屈一下,何况你祖母又是那么的稀罕你,更需要你在身边照顾,还是回去吧!”
“我们就不留你了……!”
“娘,我明白……你们就放心吧!我会……”
“母亲哽咽了,噙着那份不想自来的泪水,告别了外公,外婆那一大家子人,决然上路了。这是母亲第一次回到这里来,也是第一次离开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我恍然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欢乐的蹦蹦跳跳着……追逐嬉戏着那些同我一般大的羔羊,跑着,跑着,就到了一条小河边……不及遐想,一声悠远的长鸣把我从睡意中惊醒,我揉着惺忪的眼睛,朦胧中就见着母亲正泻意的看着我,那双眼神里那么的热切、透亮,让我的心里有了那么一丝感知的触动,母亲揽过去,噌的从马背上跃下来,将我放在光热的滩地上,懵懵懂懂的我,诧异的望向四周,不曾熟悉的地角,随即怯步挪向那片有遮盖的绿荫,小手怯意的触动着那些怪模怪样不知什么的东西,它是那么的干涩、粗陋,我本能的转身扑向了母亲,进而扯着她的衣角。
“阿妈!阿妈,我怕,那儿……”
“孩子,别怕,那是咱们家乡不老树,胡杨公公”
我疑惑不定的望向母亲,见她是那么的淡定,从容笑着,不由再次潜下心来,小心翼翼靠近了它,近而由兴抚摸着它,觉得它已不再那么生怵、可怕,绕着它,转了又转,有如又可晃见了太婆的那身骨,面庞……。瞥目可及,又可见着近旁,一墩墩一簇簇的紫红色枝条,柔弱可人的枝条上颤巍巍挂满了粉红色皂荚的……惊心于此,我不由把味起那小而乖巧的什么东西来。
那是红柳、枸杞,是草原的护身符。
护身符,我不明白,止息仰望着它,又顺而低下了头,仿佛学会了沉思,脖颈上那串明晃晃,熠熠发光的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也让我有了那么一点意动……母亲一时上前牵住了我的手,绕过那盘根错节的枝枝柳柳,弯延来到河沿边。她探起脚来,跋踏着河水,它又拍打着河岸,没过我的脚裸,一股温凉触着我的皮肤,透了心的又让我有了那么一种想亲近的觉动,我俯下身来,贴着它,拨弄着趴在河床上的细碎石子,那石子晶莹剔透,光光滑滑,宛如我脖颈上那串几经太婆雕琢抚饰的一颗颗念珠……。!嘘!吁!一条条不知什么的东西从那浅浅的隙里溢了出来,晃悠着身子,又从我的指缝间偷偷溜走,鱼!鱼!妈妈,鱼……阿妈惊愕着,随即望向我,笑了起来,喃喃的童音伴着她清爽又久远了的笑语应着蓝天、白云,在草原上,在哪里,不自翻卷,回荡……
大了一点的时候,我也逐渐明白,最需要的,往往都是你最可珍惜的,而耐得寻味最可珍惜的,恰恰却是你哪时哪地眼目前所拥有的。
那一年,我刚满四岁,草原附近没有学校,阿妈和太婆就成了我最亲近的启蒙老师,也是在那一年,草原上别开生面的热闹升腾起来,我们终于有了一份属于自己的家园,家家户户更趋于固定下来,有了自己归属的牧场、牲畜,太婆满是折皱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鹤发童颜的咧嘴笑了……人们欢天喜地的再次聚集在一起,载歌载舞……美丽的草原,我可爱的家乡……母亲更是那般由兴妆拾着自己,像要待嫁远行似的,牵挽着我和她心爱的小红马,沿着溪水漫流的滩地,跃过那一面沙丘,穿过错密交织的灌木丛,径直奔向那耸立的山岗……
眨眼间,草原又是那般青了又黄,黄了又青,只有莫林河的泉水孜孜不倦的涌动着,又是一年冰封时候,外婆出人意料的从红山那边过来了,这个看似太婆唯一的女儿,不知怎的,那时太婆一点也没感意外,况乎也没有那般喜出望外的迎候她,见到她的那一面,太婆瞬间沧老了多少。母亲依旧是那么的忙碌不停,只有远道而来的外婆端坐在那一面卧榻旁,喋喋不休描述着草原外面光怪陆离,不着边际的趣事,依偎在太婆脚下的我,恹恹欲睡,没看清她的脸庞,也不记得那是怎样的一番愉悦神情,全然不觉不幸即将来临……
无疑,外婆那一大家子人在那边正式安家落户了,不再回到这里来了,按照习俗,只有太婆那份世世代代传承的牧场和那顶毡帐永久的保留了下来,离开了这里,我们的这份家当也就成了飞地,外婆兼或述及着,母亲停了下来,默默地在太婆身边坐了下来,不自往复揉搓和抚弄着太婆那双枯瘦、僵麻的双手,帐内的空气一时聚集着凝固起来,稀薄得让人有些压抑,恐慌。
“阿妈,你就让我和祖母留在这里吧!祖母离不开这里,离开了草原,祖母会……”母亲哽咽着,颤抖的声音打破了多时的沉寂,母亲没有继续说下去,已是泣不成声惊得我不由蜷缩着身子钻到了太婆的腋下怀里,继而仰望着太婆,沉静不曾觉晓的面庞。
欸!真是昏过头了,我这说的都是什么呀!我这不也是为你们着想,惦记着你们这孤儿寡母的,才一时……外婆长吁短叹着,很是不安起来,更是不敢正视太婆那张脸。
“阿妈!我也是没办法呀!……”在我仅有的记忆中,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面对面的看见外婆如此触心动情的哭了,也许哭泣和眼泪是女人最可适当保留的一点权利吧!当然也不外乎男人,多少年以后,我还是多多少少承继了她们一点衣钵,甚或是基因,即便是隐性的,阳性的,不吐不快的,至今不曾为我固有的那点柔性烦恼,生恨。
小住了一点时间,外婆看来无望的难舍纠结走了,从此再也没有回到这里来,可是自打外婆走后,恍惚太婆就再也没有移步离开过她的毡帐,再也没有牵着我的手,老当益壮的巡视她的羔羊和马驹,只是安然若是端坐在帐幕一角佛龛前,不停转动着她不曾舍弃的转经桶,口里喃喃自语着,不知在向谁向哪里诉说什么。
终于有一天,瘦骨嶙峋的太婆把母亲拉到身边,语重心长地说:“孩子,祖母,这辈子不得也没有离开过这里,也没想着离开这里,祖母没有太多的奢望,我死后,一定要将我葬在那边有溪水的胡杨树下……”稍歇,太婆摈足精神头,端视着一旁玩耍的我,顿了又顿才又启口说道。
格日勒还小,不能再耽误了他,也许他不该属于这里,等我老后,你还是回去找你的阿妈吧!……
“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太婆极尽艰难的用她那不流利的汉语说着,曾经有过一段时间,太婆极力摈弃,甚或拒绝母亲教我说学汉话,直至红山来的外婆走后,才稍有改观,她们此番言来往去,我是听着不太舒服的,更难解深意,只是那时的我,不是为何,安闲间竟不知趣的哭闹起来,兴许我是草原混魔附体,还是她们一时有意疏离我,才让我提前意识到了什么,更感知了命运未来。
遵照祖母的遗嘱,母亲亲手放倒了那棵河畔的胡杨,招来工匠,做了一口精致地道的胡杨棺材,转年那棵伐没的胡杨又盘根错节冒出了许多鲜嫩的枝条,青黄的河滩上,微微泛红的沙柳,在晨风里摇曳,河水轻吻着身下的细碎石子,不时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太婆走了,离开我们了,这个圣洁虔诚的喇嘛教徒,转动着那个念经桶,安闲的睡着了。永远的在这片宁静旷古的草原上安息了。这个近乎远古的草原女人,曾哺育了外婆,又抚养了母亲及我,细致呵护了我们三代人,更像是传说中的部落守陵人,终结了她的使命,欣慰的无奈无挂走了……
不几日,前来奔丧的大舅走了,母亲和我却执意留了下来。
格日娜!如果你要留下来,那么这里的一切都该是属于你的……太婆临走时念叨着留给了母亲最后一句话就是它了,没有了依靠,没有了精神寄托的母亲,日渐颓废了,似是又回到了从前,不该复现的老样子,整日失魂落魄,操持着家务,往日生机勃勃的面庞没了光泽,不时布满了阴霾,我知趣的像只小猫,蜷缩在帐里的某个角落里,茫然不晓进退、未来。
如果不是为了我,母亲或许会像她的祖母,我的太婆一样守护着这里,守望着这片情深甚笃的草原,可母亲又不是她的祖母,我的太婆,茫然、恐慌,击穿了她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她近于无奈的妥协了,可也就在这时,我那从未谋过面的姑姑,确是来信了,要破天荒的接纳我回去,这可是让母亲意想不到的事,捉疑不定着,不知该怎么办好!这种不期意想的宽容、接纳,也是附带苛刻条件的,母亲没有说,我自是无从知晓,不过后来,我还是深深感触到了那一点意味由来。
见着我,成日里游手好闲的样子,更是见惯了这里的孤寂,苦闷,母亲索味不及,念及亲情,最终还是下定决定送我回去,回到那个多少人自认为我该去的地方,或许母亲也是自始至终这么认为的,临行那天,母亲告别了我的太婆,她的祖母,不无留恋的望了这里几眼,就转身去了,达慕尔赶着她的羔羊,挽着她的小红马,并行着和我们一起到了那栈口,那一年初夏,我清晰的记得,母亲也已是伴熟而余的女人……。
我累了,困了,昏昏沉沉进入了梦乡。不知过了多久,我又醒了……。
放眼望去,我发现,我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而且是躺在谁家的炕上,这似乎只有在那些定居牧民家里才可有的配置,直射的阳光透过窗棂,映衬在那面有些剥落的雪白墙壁上,进而又掉落在炕面上,我的周围,晃得我两眼发花,这里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
“阿妈,阿妈……”我一咕噜起身,就大喊大叫起来,寂静的这里有了一丝颤动,随后这里就闪进一个人,一个梳着短发,很为清秀、白净的女人,迷离之中横亘在我的面前,惊恐不已的我向后缩着,两眼确是那般直勾勾盯着她。
“你醒啦!别怕,你妈妈就在外边呢!”她细静说着,向着那窗外望了几眼,显见她是在意会我,即便那面窗是敞露无疑的,不时还伴有鸟语花香飘进到这里来……诧异的我不想再哭叫,只是一味警觉的望向那里……一阵摩挲声动,母亲这时急步跨了过来,上前抚住了我的头脸,淡味细重的说:“格日勒,别怕,这是姑姑家,她是你爸爸的妹妹,快叫姑姑!”那个女人善意的点了点头,向我微笑着,我觉得那笑是肤浅的,是闭塞的我不曾见到过的,随之也就一声不吭的,没有什么响应,只是呆呆地审视着这周遭的一切,转脸又趋向妈妈,垂下了头……
“孩子!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啦!你可要乖呦!”转而那个女人显得异常热情,话音也很柔婉!令我受宠若惊似的躲到了妈妈的背后,那个女人见状,便趋身上前拉我的手,我本能的硬生生的缩了回去,拥着母亲发颤的身体,挣扎着不动。
“好啦!格日勒,咱们出去吧!看看你的新家。”响声至极,母亲把头埋进我的脖颈里,贴着我的耳畔细味说着,我想,那时,我第一眼,见着那女人一面的眼神是慌着来的,以致于后来每当触及到那眼神,又都是怕着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依旧没能改变过来,就是长大以后,再次见着她,我也是以敬畏的眼神看着她的,似乎与生俱来,她就是让我敬畏的一个女人,而不是我的什么亲人,姑姑……。
那天,那个女人做了许多好吃的,且都是些我从来未见过也从未品尝过的饭肴,可我愣着一时却没了胃口,想着,恍惚什么时候,同样是在极为陌生的巷口,地角,母亲牵着我的手走进了一处,敞亮的大房子里,那里有好多桌椅板凳,整齐排列着,一个个陌生的面孔,又一个挨着一个,扯着长龙,向那厅堂一角窗口凑去,焦急的等着什么,又取些什么,我和母亲不得已,也并入到他们的行列,一步步向前,向着那窗口挪动着,眼见前面的一些人拿到了一张张小纸片,便兴高采烈的围着周边桌子坐了下来,说着,笑着……而我们拥在人群里,很不自在,躁动的我,更是傻乎乎的眼巴巴的盯着那个腾腾冒气的大蒸笼,炙热的气浪一波一波翻卷着,裹挟着那面酥骨麻味的肉香飘溢过来,让人不得不吸闻着……我的嘴巴也是那般不由自动的翕动着,口水似要流出来,又咕噜吞咽回去。喉咙鼓动着,很是难受。耐不住……妈妈拉住的手,也浑然要滑脱似的,忽的,母亲下意识的握紧了我的手,尽力向前拥去,我不住吞没着口水,还要盯向那,盯着它……眼神逗留的间隙,不远处桌边的一个男人微笑着向我这边瞥视着,随之也注目向我抛来了一记讳莫如深的眼神,那眼神里那么的随和,带些暖意,随后又见着他起身,向我和母亲走了过来。
“大嫂,你看前边的人还很多,要不,就让孩子过来和我们一起吃吧!”母亲怔怔的回转身,望向他,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不啦,不啦!马上……就快啦!”母亲窘意的说着,随之胀红了脸,那位和蔼的男人叔叔,确是不理神会,低下头,瞥着我。
“没关系的,大嫂!我们也是过路的,要的多啦!吃不了,怪可惜的。”母亲稍有迟疑,那位叔叔乘势挽住了我的手,慢慢滑脱母亲的掌控,我也就这样遂了心的随他到了那面桌旁,欲言而止的母亲焦闷的向着这边张望着,随即被攒动的人群推了向前,又不时回头盯着我……那时那次真的很尽兴,也很过瘾,雪白的肉夹馍,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头来的菜品,简直是让我眼境大开,满嘴留香,那况乎只有在达慕尔叔叔家里才可经略想得见的一番情形。叔叔们相继散去,独有我,还停留在那一隙桌角,余兴未尽的打着饱嗝,那边的母亲远远望着,心有酸楚,不该说什么好,只好惨淡的笑着,走过来,触着我的头,心领神会的顺势抄起那几个留有余香的包子,放进布袋里,随即扯起我的手,匆匆离开了那里,那时懵懂,晦涩的我,也是记得曾经某个时候,在达慕尔叔叔诚邀而至的家里饭桌上。饥渴难耐的我,张着小手丫,恨不得将眼前的那桌丰盛饭菜尽揽入自己的怀里,是她,母亲,喝止了我不雅企图,随之悄然塞给我一双笔直的木制东西,它平行并列着,是那么僵直,呆板,远不及刀叉手爪,任凭我怎么摆弄,它也不听我使唤,索性弃它不用,用手忙活抓将起来,弄得在场的一席人一阵哄堂大笑……。
此时此刻的我,虽不是饥肠辘辘,看着,觉着,又有了一点意想的食欲,我顺从的拿起它,不知所措的摆弄着,试探着用它去夹盘边的那一小块碎肉,另一只手还要不失时机的探将出去,捧着,生怕它徐徐中途掉落似的,缓缓将它送到了嘴边……眨动着,却一股脑滑进了口里,吞了下去,不由自己,我胀红了脸,眨着眼睛,无助看向了母亲,那个女人把持不住,竟会心的笑了起来,母亲也深为我的窘状动容,难为其意的抚摸着我的头……也是那般会意舒心的笑了……
那同样是形同于母亲,女人一般的笑,却是让我记忆犹新,以至于后来再回忆起她,想见那片笑容,让我颇多感触,她不曾多见扯白的笑容,正是这个女人深藏浅露的故事。
那一年,我六岁,我们就这样暂时安顿下来。
这里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光鲜的糖果、饼干,还有奇形怪状的木偶,布娃娃,也许是太过沉浸于这些,乃至于我有几天,没见到母亲了,虽不时伴有我的吵闹,可还是被那个女人的好言利色搪塞过去了。日子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个女人带我去了一个地方,那是一个四周有围墙、树木,零星散落着几间砖瓦房的大院子,她领将着我,推门进到了一间有些阴暗的小屋里,一张床,一张板凳,外加一面方桌,醒目之余,阳光瘦身着,聚拢着从那一角边隙透射过来,散落在脚面上,光芒中浮动着些许不可触摸的颗粒,微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