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动了夏阳额前几缕不听话的栗色碎发。她背着一个鼓鼓囊囊、沾满各色颜料的帆布画板包,像个刚刚结束远征的士兵,慢悠悠地在音乐学院里晃荡。
白天的喧嚣已然褪去,校园沉入一种宁静的基底,但并非全然寂静。隐隐约约的,从道路两旁灯火通明的排练楼里,流淌出各种乐器练习的片段——断续的钢琴琶音、低沉的长号轰鸣、某个女高音在反复锤炼一个高难度的花腔乐句。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一首奇特的、属于夜晚的艺术摇篮曲。
夏阳喜欢这里。对于她来说,这些声音不是噪音,而是活的、呼吸着的背景乐,充满了 raw 的、未加修饰的生命力和创造力,比任何录制好的音乐都更让她着迷。她今晚出来就是为了捕捉这座城市“入睡”前的面容,寻找新的灵感,而这里无疑是绝佳的素材库。
她正眯着眼,试图借着路灯观察一棵老槐树扭曲有趣的枝干线条时,一段琴声突兀地切入这片混沌的交响,像一把冰冷而锋利的刀,精准地劈开了所有杂音。
夏阳的脚步顿住了。
那是什么?
它和其他练习声截然不同。没有犹豫,没有重复,没有生涩。它极度流畅,极度复杂,音符密集得如同暴雨砸落玉盘,速度快得让人心惊,技巧精湛到令人发指。
但也……冰冷得可怕。
像一台被输入了最完美程序的机器,正在毫无感情地执行着演奏指令。每一个音都无懈可击,却拼凑不出半分情绪,只有一种炫技般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和疏离。
夏阳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有点发闷,却又被一种巨大的好奇心攫住。这琴声里有一种矛盾的特质——极致的完美和极致的空洞并存,形成一种诡异又致命的吸引力。
鬼使神差地,她循着声音的来源走去。
琴声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显得咄咄逼人。它从一个亮着灯的窗户里流淌出来,像一条冰冷的河流。夏阳蹑手蹑脚地靠近,像个准备恶作剧的孩子,小心地避开了窗户正中央,扒着窗框,微微探出一点头,向里面望去。
然后,她看见了“她”。
一个穿着驼色风衣、身形清瘦颀长的女孩,背对着窗户,正沉浸在疯狂的演奏中。黑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脖颈。她的手臂带动琴弓,动作幅度极大,充满了力量感,甚至带上了一种自我折磨般的偏执。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照出她一小部分冰冷的侧脸和紧锁的眉头。
夏阳的眼睛瞬间瞪大了。是在商业中心舞台上的那个女孩!那个在如潮掌声中却显得无比疏离、像精致人偶一样的小提琴手!她居然在这里,以这样一种截然不同的、近乎破碎的状态出现!
近距离看,她比舞台上更……更瘦削,也更脆弱。那种拼尽全力的演奏姿态,不像是在享受音乐,更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
夏阳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艺术家敏锐的感知力让她几乎瞬间就捕捉到了那完美仪态下的裂痕,那冰冷面具后的痛苦。一种混合着惊艳、同情、和更加浓烈的好奇心的情绪在她胸腔里翻涌。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轻轻放下画板包,动作极快地从里面抽出一个速写本和一支炭笔。也顾不上地上干净不干净,她就直接靠着墙壁坐了下来,将本子垫在膝盖上。
窗户透出的光足够她看清纸面。
炭笔摩擦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完美地融入了夜风的背景音里。夏阳抬头看一眼,低头画几笔,速度快得惊人。她不再追求之前那样的精细剪影,而是捕捉那种动态的感觉——手臂挥舞的弧度,发丝因为动作而扬起的瞬间,脊背绷紧的线条,还有镜子里那双紧闭的、似乎承载着巨大重压的眼睛。
她画下的是风暴,是冰层下的火山,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美丽。
“太棒了…”她一边画,一边无意识地喃喃自语,眼睛亮得惊人,“这种张力…这种破碎感…绝了…”
她完全沉浸在了创作的状态里,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场合,甚至忘记了里面那个人其实并不知情。
直到——
“哐当!”
一声沉闷的、弦绷断般的不和谐音猛地从室内传来,随即,所有声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