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符遥醒来的时候,再次失明了。
他不记得晕过去之前发生了什么,什么都看不见的恐惧如同一张张浸湿的报纸贴在身体里,每一处皮肤都在叫嚣着害怕,但是他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对,国内医生建议我们尽快手术,除了史密斯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医生能做手术?”
是甄曜的声音。
从阳台的位置传来。
徐符遥感受到了安全感,裹住毯子微微起身,竭力去听他的声音。
“只要有能做手术的医生,一切都不是问题。”
视觉被剥夺后,听觉就会格外敏锐。小到每一道沉重的吐息、停顿和重音。甄曜这个人说话有首都人的特性,尾音很轻,吐字清楚但松散,不熟悉他的人总会觉得他大概是谁家不着调的二世祖,但此刻却不同,他每一句话都说的很慢,每一个字都发的很用力,徐符遥又坐起来一点。
甄曜感冒了吗,鼻音好重。
还是——
“请您一定帮帮忙,他的状态越来越不好了,不止是身体的,他心理承受了很大的压力,几乎每个晚上都会做噩梦,不能再拖下去了。”
甄曜说不下去了,泪水顺着鼻梁无声淌落,无所不能的人此刻抓住栏杆哭得弯下腰,还在竭力压制声音的畸变,“徐符遥对我真的,很重要,他受伤完全是因为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
电话那边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要我帮忙可以,但他手术之后你要接管臻鼎,我老了,你爸和你伯伯都是逆子指望不上,我不能让臻鼎落到外人手里。不仅如此,我不能接受你和男人交往,这是在丢我的脸,和他分手,之后和顾家的顾苁结婚。”
“您拿这个威胁我?!”
“没错,你如果不答应,我就不会帮他,你知道的,臻鼎这些年一直扎根在医学届,手下大批的优秀医生,他的手术我手下有人能做。”
甄曜面临选择的巨大痛苦,久久不能回话,甄云城说:“我不着急,是你应该着急,你有的是时间想。”
接着他挂了电话。
徐符遥也哭了,他躲在毛毯里,脸旁边的毛被打湿成一缕一缕,他用力捂着自己的嘴,不让一点声音泄露出去。
甄曜为了他联系了自己的爷爷。
卫子悦曾经说过,甄曜的爷爷甄云城不满意她这个儿媳妇,想让甄远程娶一个门户相当的世家小姐,甄大将军说一不二,但是甄远程不同意,两个人偷偷领了证生下了甄曜。甄家不让卫子悦进门,所以甄曜的整个童年都是妈妈带着他住在一间不算大的小房子里,经常有人上门找他们一家麻烦,爸爸虽然回来的很勤,但从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卫子悦脾气火爆,面对找茬的人不受气,可事后从来不告诉甄远程。
甄曜十二岁那年,卫子悦怀孕了,即使甄曜说了他不介意多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但是卫子悦还是觉得亏欠他,于是带他去旅游,本来是一家三口的旅行,临走前甄远程被甄云城叫走了,卫子悦性格刚强,说自己带着曜曜去也行,却没想到去了之后甄曜独自在山里走丢遇到了野熊攻击,被刘玉林救下,甄曜认为逃过一劫。
谁曾想回到酒店后,没看到妈妈,却看到了他的爷爷。
卫子悦住院了。
甄曜失踪后,甄云城第一时间赶到,他斥责卫子悦没有尽到做母亲的义务,是她害了甄曜,如果甄曜死了,她必须打掉肚子里的孩子并且和甄远程离婚,以后和甄家没有一点关系,甄家无法接受一个这样的女人。
这些话活生生把卫子悦气到流产了。
妈妈昏迷不醒,爸爸又不在身边,甄曜跑去问甄云城的秘书,秘书于心不忍才把这些事告诉了甄曜,他听后像一头小狼,一拳砸到甄云城的身上,嘶吼着告诉他,“你有什么权利对我妈说这个,我们不是非要进你甄家的大门,我不稀罕!除非我爸和你断绝关系,不然不光是你让他们离婚,我也会让他们离婚!”
当天晚上甄远程从国外赶回来,看到卫子悦昏迷,甄曜满脸伤口,沉痛中终于下定决心,和独断专行的甄云城,划清界限,不再来往。
甄云城对两个儿子从小到大都是过分的严厉,甄云城的妻子当着他的面犯心脏病,他都在去医院和去公司之间选择了去公司,母亲死后兄弟俩在他手下就没有喘匀气的时候,甄远程一自己成立公司,甄渊海立刻就投股加入了他。
自此,甄家一分为二,这么多年都很少联系。
就是这样的甄曜,为他徐符遥低下头了。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徐符遥赶紧把脸擦干净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好在甄曜也不想自己狼狈的样子被爱人看到,进了卫生间收拾了一番,又折返到楼下端上来粥和药,才轻轻摇醒徐符遥。
“遥遥,醒醒,先吃点东西再睡。”
徐符遥慢慢睁开眼睛,他不想吓到甄曜,装作看得见在发呆。甄曜也习惯了他起来后会反应一会,端起粥要喂他,徐符遥只管张嘴。
冰糖燕窝雪梨粥,入喉越咽越苦。
甄曜用手帕给他仔细擦了嘴,看他还含着那块雪梨就问:“雪梨甜吗?”
“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