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鼓过后，城门大开。

顾延甫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现在了长安城中。

他浑身上下都是晒干了的泥巴块，缠在头发和衣服上，有的地方都结成了土疙瘩，一串串耷拉下来，宛如一条条落魄土狗的尾巴。

天还没大亮，街上雾蒙蒙的，十分冷清。偶尔经过三两行人，停下来好奇且戒备地打量他。但对上他那阴鸷的目光，也都避之不及，不想招惹事端。

他溜进坊内，来到府邸后门，他试着推了推，又拉住门环用力晃荡几下。

半个身子贴在门上听动静，扭曲着脸，眼珠焦急地来回转动。

没人？

还是没起？

他绕到墙根，笨拙跳起，双手攀上院墙，腿脚胡乱地在墙面蹬，终于一个借力，费力爬上墙头。

一夜没睡，精神本就恍惚，他往下探了探身子，就直直栽了下去。

咚——

他摔在地上，半晌不能动弹，疼得蜷缩成一团，龇牙咧嘴，却不敢发出声音。

动静不大，但马突然躁动起来，在马厩里直打转。

他在地上扭动一会儿，用力捋了捋抽筋的手指，用胳膊肘撑着爬起来，确定没引来人，先去踹了马一脚，才一瘸一拐地走进厨房。

径直来到东南角，移开角落里的柴火堆，露出斑驳褪色的墙面，有些地方砖块已经松动，甚至残缺。两指在缝隙中扣动，从墙上抽出一块砖，里边藏着一个小纸包。

顾延甫小心翼翼地夹出纸包，展开之后拢了拢纸，里边是小指甲盖大小的一撮粉末。

他皱眉，就只剩这么点儿了？

这时外面传来说话声，他赶紧溜到墙边贴着窗缝观察，看见沈忆欢搀着沈母往厨房这边来。

沈忆欢半靠在沈母胳膊上，仰头问道：“阿娘，你们早饭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们做。”

她声音略带沙哑，想来是昨晚哭得厉害，还没恢复好。

“你刚受了惊吓，好生歇着才是。”沈母看着她依然红肿的眼眸，面露心疼之色。

她摇摇头，笑道：“没事儿，煮饭而已，不费什么心力。”

沈母却不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呀，就是看着精神，内里虚得很。再躺会儿去吧，我给你煮碗粥。”

“阿娘最好了。”沈忆欢依言回房，走出几步又回过身，俏生生地撒娇。

沈母宠溺地看着她，又摆了摆手催促她赶紧回房，然后转身朝厨房走来。

顾延甫冷哼一声，捏了捏手中的纸包，心里恨恨地想：煮粥是吧，我让你吃个够！

他把粉末倒入米缸，拿擀面杖搅了几下，听到脚步声逐渐逼近，连忙蹑手蹑脚地躲到墙角，拿了一堆杂物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

他大气不敢出，支着耳朵听沈母点火，烧水，淘米，下锅。当锅盖掀起，白粥那浓郁的米香气四散，他的肚子也很不争气地咕噜噜叫了起来。

沈母像是听到了，停下手里的活计，疑惑地在厨房里看了两圈，但什么都没发现。

她盛了一碗厚实的白粥，又从酱缸里夹了几块咸菜，细细切成丝装进小碟，一起端着离开了。

顾延甫摸着肚子走出来，冲着锅底的白粥砸吧砸吧嘴，又摇摇头，一路尾随沈母，来到了厢房附近。

他躲在假山空隙中，背靠石壁坐在地上，静静地等待沈忆欢毒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有些沉不住气了，时不时扒着孔洞向外张望，许多念头在脑海中闪过：

怎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是不是药性不够啊？

哎，怪上次下猛了，都没剩多少药了。

……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天色大亮。

早晨的阳光一缕缕落在他身上，他哈欠一个接着一个，也不知道是困得睁不开眼，还是被阳光晃得睁不开眼。

“快来，快来，出事儿了！”

听到沈母的喊声，他顿时清醒，夹带着兴奋忙朝外看去。

“怎么了？”沈父衣服都没穿好，急急忙忙跑出来。

沈母面色焦急，双手颤抖：“忆欢吃了碗粥，又闹肚子闹得厉害。”

“粥？”沈父看了看沈母手中的空碗，四下看了看，眉头紧皱，“我出去请医，你去把她今早上，不，昨晚开始吃过喝过的所有东西都拿来，待会儿让医师看看是不是吃食的问题。”

“好好。”

看到沈父沈母相继离开，顾延甫笑了，笑得残忍邪性。他眼睛充血，一动不动地盯着沈忆欢紧闭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