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不,”鲁匠下意识连忙摆手拒绝,看见县尉那阴沉的脸色还是冷静周旋,“不是,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几人离家也快两年了,都归心似箭,还请官爷见谅。”
说罢便要侧身从人缝中穿过离开。
“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县尉恼羞成怒,掏出麻绳,招呼手下举起手中的棍子就向几人而来。
安城下意识地飞身上前,凭借一身力气将张牙舞爪的县役狠狠撞开,个个倒地不住呻吟。
眼见鲁匠他们要趁此逃跑,县尉捂着胸口半坐起来冲着他们叫嚣:“开矿征工,这可是主上点的头!我现在就要征你们,天涯海角势要追回!莫说你们,普天王土,就是你们家的一只鸡都不会放过!”
鲁匠一行人脚步一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面色颓然,蒙上一层土色。
安城大喊:“师父,你们怎么了?快跑呀!”
县尉从地上爬起来,冷笑一声:“跑?哼,算你们识相。”
他瞥见了他们身上鼓囊囊包裹,一把抢过掏出钱袋:“无关物品,不得下矿,我先替你们保管了。”
“你!”鲁匠还想上前抗争,被县尉一个眼神挡了回来。
他不甘心地偏过头,在看到安城时,又像是下了重大的决心:“我跟你走,放了这个孩子吧。他还小,没必要为难他。”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软下语气请求放过他。
他们已经没有了指望,却还希望他能脱身。
县尉绕着安城打量半圈儿,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歪嘴坏笑:“别啊,罔顾了你们师徒情谊怎么能行呢!一起带走!”
安城没有挣扎,在听到“一起”的时候他竟蓦然放下心来。当然,他也想下矿看看是什么大家伙比自己还厉害。
如果真是个大怪物,他还可以保护师父他们。
……
下了矿便是一辈子,几十年都在企盼阳光。
“师父,我带你们逃跑吧!”
这话安城说了许多次,但鲁匠他们只是摇摇头。
“逃出这矿洞容易,可是逃出去之后又能去哪儿呢?”
“天下虽大,找个安身之所哪有那么简单。”
“稍有不慎,被抓回来问罪事小,就怕牵连父母妻儿。”
“唉,也不知道他们还活着吗……”
安城这才明白,原来世人还有个词叫「身不由己」,原来做人有那么多的束缚。
但眼前,束缚他们的不是绳索,压在身上的也不是巨石,而是远在千里的牵挂。
“师父,我带你们逃跑吧!”安城看着鲁匠摧枯拉朽般的身体,又一次说出了那句话,“这里的一切都困不住我,跟我走吧!”
鲁匠老了,曾经坚实的肌肉瘪了下去,挂在松松垮垮的皮肉上。他彻底失去了气力,独自坐在角落里微弱喘息,那双眼睛却依旧矍铄。
望着安城几十年如一日的容颜,似乎也明白了什么。
他尽力提起一口气,强撑着对安城说:“既然你有能力离开,就走吧。我们这些老东西时日不多了,就别守着我们了。”
安城没说话,挨着鲁匠贴墙坐下,抬起胳膊环住他的脖颈,将脑袋轻轻搁在他的肩头。
鲁匠无精打采地眯着眼睛,也抬起手搭在他的胳膊上,费力地抱住了他。
顷刻间,只觉眼前闪过一道光芒。
鲁匠感觉身旁的人不见,手下一空,落在一个毛绒绒的东西上,感觉是有生命的,能感觉到身体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
他低头看去,一只长相奇特的小猪伏在他的胸口,两只前爪牢牢地勾在自己的衣领上。
“是你啊,咳咳,怪不得呢。”他眼睛一亮,声音低沉沙哑却掩不住惊喜,“当初还以为你走了,原来你一直在啊。”
鲁匠的手轻抚那长长的鬃毛,而安城顺势将身体蜷缩成球,闭上双眼尽情享受头顶和后背传来手掌的温热。
一人一妖,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直到身上的抚摸消失,鲁匠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安城的双眼依然紧闭,但有一滴晶莹的泪珠从缝隙中流出。
虽然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当他真正面对熟悉之人尸体的时候还是有些手足无措。
他连离别都未曾有,却要面对死亡。
那一夜,一只小兽,紧紧依偎在鲁匠的尸体上。
直到土地神的黑猫带走了师父的灵魂,他才缓缓起身,从角落里叼来了麻绳。
等到天亮,人们才发现鲁匠和安城都不见了。
“人呢?”监工一早带人下来收尸,却惊恐地发现尸体不见了,还连带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
“昨天不是就躺在这儿吗?是不是?!是不是?!你说!你说啊!”他近乎疯狂地向周围的矿工求证,吓得那些人避之不及。
如果矿下有人死了,为防止尸体在阴暗的环境里滋生细菌,传播疫病,监工会及时上报,官府会找专门的人来带走尸体处理,那么此人的名字也会从名册中抹去。
但是现在,名册和人数对不上了,他也难辞其咎。
他被拖走的时候眼神呆滞,似是无法接受,嘴里一直喃喃道:“有鬼!一定是闹鬼了,闹鬼了……”
这件蹊跷事很快被报了上去,官府陆续派了几拨人下来查探,最后都是不了了之。
自此,死在这个矿洞里的人,尸体都不知所踪。
渐渐的,这个矿洞也再无人监管。
官府只管守住出入口,往下送人送饭,其余的,他们不过问,也不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