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从之和谢莫闻对视一眼,心想事情果然有隐情!
只不过宛月的说法十分微妙,谢莫闻都苦手如何追问。
好在宛月并不打算为难谢莫闻,说:“我引你们去见陈垣的妻子,若她愿意说些什么,我可补充点她都不知道的,但若她不愿开口,我就不能说。”
谢莫闻正儿八经地理了理衣襟。
宛月调侃:“美人计对她估计没有用。”
萧从之偷偷笑起来,没藏住,还泄了一声出来,换的谢莫闻剜了他一眼。
宛月打量了一会儿从方才起就不怎么说话的萧从之,表情严正了三分,教育起谢莫闻:“这是你找的小朋友?既已成家了,就稳重些。”
谢莫闻赶忙表示:“你别张口就来。”
又冲着萧从之解释:“她是比较了解我。”
宛月对着谢莫闻轻哼,却是和萧从之说起了话:“他从小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还没什么能瞒过我的。”
萧从之失笑,在攸恒山还未有什么感觉,如今才发觉魔教内部当是极和乐的氛围,要是老教主还在,谢莫闻这几个也不至于如此年纪就担起重任。
说话间宛月已领着谢莫闻和萧从之在回廊绕了几圈,巧合地撞见了纪不予带着杨砚书和蒋旭,想是蒋旭已将刘锦一事告知,纪不予来找谢莫闻商议。
“莫……兄。”纪不予犹豫着叫了声,视线触到走在最前头的女子,规矩地作揖,“有多打扰,陈夫人。”
宛月端庄大气地笑了下:“无妨,我正要带这二位去找陈二夫人,可要一道?”
“自是应该一起的。”纪不予替杨砚书和蒋旭应了下来,走到谢莫闻身侧,压低声音问,“是有发现了?”
谢莫闻轻轻地点了下头,没有应声,以宛月的内功,声音压得再低都会被听见,白白给人留一个揶揄自己的事儿。
可纪不予不清楚啊,自以为小声地继续:“陈府如今是陈大公子掌家,陈大公子不如陈二公子美名远扬,年轻时三教九流都混过,听说胭脂红粉无数,直到三年前父母相继过世才收下心来,若遇害的是他,倒是能和刘锦的故事对上。”
谢莫闻心说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他可比纪不予清楚多了!
当年宛月长老突然请辞,他亲自把陈大公子祖宗十八代查了个底朝天,还拉着云少澄合计了半天宛月被人下蛊的可能性,斩钉截铁地觉得宛月在往火坑里跳。被宛月打了一顿,也不死心要把人接走,直到当日陈大公子从外间进来撞见了他的死皮赖脸,不做犹豫就肉身扑了上来…
谢莫闻趁机打了陈大公子一顿,这人全无武功,却抱他抱得死紧,虽没让宛月走但也没让宛月拦。
陈大公子什么都知道,知道宛月是魔教中人,知道宛月年岁近百,也知道当日来的是魔教里的人,聪明得一塌糊涂,但也心甘情愿挨一顿打。
于二人,都是在跳火坑。
这道理,谢莫闻遇到了萧从之,才终于彻底明了。
谢莫闻没应声,可萧从之机敏地留意到了宛月活动起来的手指,忙打断纪不予,拉扯道:“纪兄怎知这么多?”
纪不予瞥了眼前方的陈夫人,揉了揉鼻子:“来的路上,让门人打听的。”
宛月蓦地停下脚步,她回过头,朝身后诸位礼貌地说:“前头就是了。”
说完又特地冲纪不予笑了下。
纪不予心虚,匆忙挪开视线看向前方,是个独立的小院,观之比一路走来看到的院落都更简朴。
宛月没有多说什么,提了裙摆往小院走去。
因着是午后日头正好的时候,陈二夫人许氏未在房内,而是坐在院中石椅上品茶,见有人来,忙站起身理着裙摆行礼:“嫂嫂。”
又疑惑地看向宛月身后,迟疑道:“这…..”
宛月言简意赅:“这几位是来查二公子身死一事。我就不久留了,你们自便。”
待宛月离开,许氏变得更为拘谨,看向谢莫闻等人的眼神充满防备,让人不知如何起话头。
纪不予一看许氏的眼神就知道陈垣一事并不简单,杨砚书和蒋旭的脸色也不好看。
打破这一僵局的是萧从之,他挂上轻快的笑,踱步到许氏身前:“坐。”
这一刻,萧从之透出了些许上位者的姿态,令许氏莫名地不敢抗拒,坐回了原本的石椅。
萧从之状似随意地寒暄:“陈家家大业大,陈二公子这住处倒是布置得简单。”
许氏没有应声。
“我来的路上听闻陈大公子早年混帐,三年前这家业怎么还是到了他手上,而非陈二公子?”
话题扯得有些远,除了谢莫闻,其他人都有点捉不透用意。可许氏却在萧从之问完后,放松了不少,虽还是紧抿着唇不说话,但已不似方才戒备。
萧从之不气馁,坐到了许氏对面,继续道:“夫人姓许,我虽对安陵不熟悉,但安陵并无姓许的大户人家,夫人可是来自外地?”
许氏终于轻声应了句:“江南。”
萧从之了然地点点头,忽得回过头冲谢莫闻喊:“莫兄,你不如带着纪兄先在其他地方转转,我同许夫人单独聊几句。”
不等纪不予说什么,谢莫闻先装模作样起来:“这不合适吧?孤男寡女你也不怕旁人说闲话。”
萧从之应得坦然:“左右陈二公子身死,若真传出不好听的,我娶了许姑娘就是。”
称呼立刻就从许夫人到了许姑娘,杨砚书听得目瞪口呆,全然不知莫萧二人葫芦里在卖什么。
可谢莫闻拉着纪不予就走了,一眨眼的功夫消失得无影无踪。
萧从之回过头去看许氏,内宅深处的女子何曾见过这阵仗,被闹得脸通红,看到人真的都走了,盯着萧从之慌里慌张:“少…少侠,你…我。”
“我同他开玩笑呢。”萧从之坦然极了,“那是我夫君。”
“啊?”许氏彻底愣了,木木地滑出一句,“哪位?”
“相貌最好的那个。”这下萧从之看许氏的目光里还带了责备,似是在抱怨怎么这都看不出来?
许氏羞得低下了脑袋,龙阳断袖之癖她只在下人闲谈里听过一耳朵,猝不及防见到了真人,慌得不知如何行事。
萧从之却毫无愧色,他淡淡开口:“人太多你不愿开口。”
许氏倏地抬头看向萧从之,面露紧张。
“陈二公子贤名在外,若说三年前他将当家一事谦让给兄长,也说得通,只不过当时陈大公子混迹在外,为了陈家考虑,陈二公子也该争取一下。”
“父亲和母亲…”许氏纠结之下还是开口了,“虽是意外过世,但生前已安排好了接班人,亡夫是没有机会的。”
萧从之狡黠地勾起嘴角:“安陵乃至本朝都没有传长的习俗,两个儿子天壤之别,怎么就安排了陈大公子?”
许氏一时被噎住,不知该应什么……
萧从之端正了神色:“许夫人,我理解你有些不愿说的,但一来我已发现了问题,不可能轻放,二来,陈垣已死,你实在不必顾惜其死后名声。”
许氏移开了视线。
“你实在不想说,我不会拿大义逼你,但你若是有后顾之忧不敢说,萧某在此可保证解你一切后顾之忧。”
许氏嗖得看向萧从之,漂亮的眉峰皱起,似是不信却又很想抓住一线希望。
萧从之从袖中拿出一物示给许氏,江南许氏他知道,教养出来的女儿该是有见识的。
果然许氏一见此物,瞳孔微微放大,吃惊与惶恐揉杂,久久没有回神,萧从之很有耐心地等着。
“陈家当家定了大哥,是因为…”许氏愿意开口了,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陈垣是天阉。”
萧从之眉峰一挑,意识到深埋陈府的秘密或许极不简单…
许氏舒了长长一口气,将衣袖往上卷,忍着泪道:“不能行房事的男人有的是法子折磨人发泄。”
萧从之盯着许氏的胳膊,咬紧了牙关,呼吸都慢了下来。
那片肌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以萧从之的眼力,至少有鞭痕、刀伤、烫伤…
许氏自嘲一哂:“我和他在江南茶馆偶遇,被他花言巧语诓骗,不顾父母反对,嫁到千里之外的安陵。新婚之夜,他第一次折磨我。”
许氏抬起了自己的手掌,眼里流露出悲哀和痛苦,续道:“他把我的手放在蜡烛的火光上,往我的指甲缝里一根一根地插细针。我疼晕过去,醒来才明白,他相中我,是看中江南与安陵相隔千里,我没娘家撑腰,可受他摆布。”
萧从之死死攥紧了拳头,呼吸被竭力压轻,脸上的愤怒之色藏无可藏,他本猜测陈垣背后是个和刘锦类似的故事,诸如外室或者丫鬟…却没想到如此残忍不堪。
许氏说完,畅快地笑了两声,弯起的眼中带了泪。
但能说出一直压在心底的秘密,带走了她眉间三分沉郁,许氏看向萧从之,也顾不得细究眼前这人的身份高贵遥不可及,只恳求道:“若我此遭受人诟病,无颜见人,还望少侠兑现承诺。”
萧从之猛地站起身,压着愤怒深吸了一口气,随即伸手搭在许氏肩头,往下轻压,让人能感受到重量,他肃声开口:“若你决定前往峄都,就算在皇宫内我也能给你收拾出一间屋子,保你一世无忧。但还没有受害人要遭流言蜚语东躲西藏的道理,如果有,那也是我的过失。”
话音落下,许氏久久没有应声,萧从之的身份太高,保证又太重,她心头一团乱绪,一时看不见前头的光。
观许氏的神情,萧从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缓了语气道:“宛…陈大夫人曾言,若你愿开口,她可补足一些细节,你留在此处暂歇,我们会去同她细聊。”
许氏摇了摇头,站起身,认真道:“由我去说吧,这样的事,断没有让嫂嫂代劳的道理。”
萧从之抿了抿唇,终是同意了,只问:“此事府中可还有旁人知道?”
“当只有大嫂知道,陈垣极擅伪装,旁人看不出端倪。嫂嫂….还是在陈垣死后撞见了我身上的旧伤,细细盘问才知道的。”
萧从之沉着脸点了点头,陈垣这事公之于众,首当其冲会知道的便是陈大公子陈宇,也不知宛月长老有什么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