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往衙门的路上,萧从之步履很快,语速也急:“若此事不能在中秋前解决,我恐怕很难助你什么。”
谢莫闻揽了下萧从之的腰:“别担心。”
他明白萧从之的意思。身为帝王,自己的子民不明不白遇害,萧从之绝不会轻拿轻放,必要查明真相,为此恐怕顾不上谢莫闻这头。
萧从之趁他们路过一处无人小巷,将谢莫闻扯进小巷,把人狠狠抱紧在怀里:“抱歉。”
谢莫闻从萧从之怀里探出脑袋,吻了吻这人的脖颈,虽是一直相信萧从之无碍,总要见到了才安心,“我亦希望此事在中秋前了结,经我之手。”
萧从之摸着谢莫闻的头发,从鼻子里哼出一句:“嗯?”
“钱霖一案后,吸取点苍派教训,崆峒派和青城派掌门有意让杨砚书和蒋旭早日独当一面。”
“怪不得……”萧从之沉吟,“点苍派一事可是你?”
“是少澄在背后推波助澜。”
萧从之了然地点头,心下好奇谢莫闻是否知道云少澄因过于崭露头角而即将被迫成为赘婿。
可惜眼下时机不合适,萧从之只是拿额头蹭了蹭谢莫闻的。
谢莫闻十分受用这样的亲昵,发出一声喟叹,又说:“关乎魔教的事,我推测杨砚书和蒋旭能成为最后落话的那位。”
萧从之大概懂了:“崆峒和青城并无一定要讨伐魔教的动机,两派掌门大概率会跟着杨砚书和蒋旭的主张走。”
“是。”
“所以,夜半之铃这个案子,是你和他们二位接触的机会。”
“是,所以你不必担心,此事我亦会尽心尽力。”
萧从之舒心不少,松开谢莫闻,又亲了亲这人额顶,柔声道:“行,那我们走吧。”
安陵衙门果然十分配合,听明萧从之二人来意,立刻同意借阅卷宗,带路的衙役还说:“这案子困扰了我们三个多月,若几位能帮忙破解,刑大人必有重谢。”
刑…刑皓宇,四年前的文状元,萧从之对他有印象,殿试的时候和太后及丞相对答如流,可中举后,竟自荐远赴安陵,放着近在眼前的青云之路不要,令所有人不得其解。
萧从之:“给外人还是江湖人士借阅案卷,实际上是违反律令的。”
衙役笑了:“没想到少侠还懂律法,按律确实不妥,但我们大人说了,若律法之外亦是正途,那便是律法的问题,只要能还死者公道,没有什么不能变通的。”
萧从之浅笑着摇了摇头,感叹:“是我拘泥了。”
“少侠谦虚了。”衙役边说边打开了一扇门,“就是这里了,你们可自行阅读,但不可带出衙门,若有疑问,也可来寻我。”
萧从之点头以示感谢。
存放案卷的房间不大,立着几排书架,书架上是密密麻麻的案卷,但标记得十分清楚,萧从之一眼就能看到夜半之铃的案卷所在。
此处多尘,纸墨味也重,谢莫闻皱了皱鼻子:“我从小不爱读书。”
“那今日正好补回来。”萧从之拿起一本案卷,翻阅起来。
专注在案卷,时间便过得很快,转眼日头都黑了,萧从之和谢莫闻堪堪看完了二十三本卷宗。
因着长时间没说话,又在尘大的地方久留,萧从之开口时略显干哑:“他们没有说错,所有被害人之间除了死因没有共同点。”
谢莫闻应:“也不存在周期性,间隔从三四天到大半个月。”
“目前疑点很多,首先这是不是无差别杀人,无论是不是,凶手的动机是什么?其次,凶手的手法是什么?精血干涸并不是放空血这么简单,就算是你我,也需要动用不少的内力才能做到。最后,为何有夜半之铃,以及为何尸体于卯时凭空出现在子午桥?”
谢莫闻点头表示认可,问:“你可有调查方向?”
萧从之摇摇头:“并无。今日已晚,我们先回客栈歇息吧,明日再去找纪不予他们商议。”
这回客栈回的便是前一晚萧从之住的,洗漱得当后,两人躺在床上,萧从之抚着谢莫闻略见疲色的眉眼,轻声问:“何至于这么赶?”
谢莫闻窝在被褥下的手揽着萧从之的腰,轻轻揉着,语调沉了下来,柔得很:“总是挂心你的。”
萧从之无声地扯了扯嘴角,眼里显出些许心疼。
谢莫闻观之,便蹬鼻子上脸:“若心疼了,便让夫君好好抱抱。”
萧从之轻笑:“你别占我这口头便宜。”
谢莫闻搭在萧从之腰上的手别有深意地抚摸了两把,轻佻地调戏:“只占了口头便宜?”
萧从之被调戏地心痒,探过头去吻了会儿谢莫闻,又扯开话题:“我离开未央宫后,你可发现了绡花和冬璟的问题。”
“自然。”谢莫闻将萧从之揽得更紧了些,他喜欢这般暖烘烘挤在一处的感觉,“地牢火灭后,搬出了三具枯焦的尸骨,正巧灏君在那时赶过来说教中少了绡花和冬璟,青峰长老差点当场撅过去,那两个孩子算是他看着长大的了。”
“都是青峰长老下的?”
“是,你别看青峰长老废话多,人算平和的,绡花和冬璟都是他在攸恒山附近捡回来的。”
“怎么又是捡回来的孩子?”
谢莫闻愣了一下,眉峰一挑:“那两个和你说什么了?”
“嗯…你再抱紧些。”
“怎么几日不见会撒娇了?”
“是想你了。”萧从之直言不讳,“他们告诉了我你是如何成为魔教教主的。”
谢莫闻沉默了一会儿,默默将萧从之抱得再紧了些,过了挺久才说:“青峰就是那次之后幸存下来的三名长老之一,他和师父挺像,但更护犊子一些,也因此他下面的人,我们出了纰漏。”
“可告诉他问题了?”
“还未,一是没有证据,二是他现在对我吹鼻子瞪眼,硬是怪我把你带回攸恒山所致,若我再替你说话,后果不堪设想,眼下正是关键时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嗯。”萧从之有些困了,蹭了蹭谢莫闻的胸膛撒娇。
“我虽早知绡花和冬璟稚嫩天真,但未曾想你那样的计策他们也能心服口服。”
“是…奉承了我一路,叫了无数次大侠,我良心不安。”
“等一切事了,受一番他们的眼刀罢了。”
萧从之又探着脑袋蹭了蹭:“不过,我有一事不得其解。”
“问。”
“绡花说你当日单杀七大长老,又斩杀那篡位之人,可就算是今日的你都不见得能单杀七名长老,当时你刚过十八。”
谢莫闻抚了会儿萧从之散落的长发,琢磨着用词,悠悠回:“三人合作斩杀逆贼,此后教主之位谁来坐?”
萧从之顿悟,眉眼带上笑,自嘲道:“是我想少了。”
“少澄擅蛊术,灏君擅幻术,我们一起替师父报了仇。”
萧从之探手摸上谢莫闻的后背,以做安慰。
“师父…并非毫无盘算,魔教须得休养生息,方能重回中原。此事不可兴杀戮,不然万人声讨,何以立足?”
“所以那些暗桩?”
“我自有安排。”
萧从之迷迷糊糊地在谢莫闻怀里睡着了,再醒时,竟是听到了清脆的铃声,铃声绵延,悠扬不绝…
萧从之和谢莫闻瞬间睁眼,对视一眼后,翻身坐起。
“两声,是那夜半之铃。”谢莫闻沉声道。
话不多说,两人没有停歇,立刻更衣出门,施展轻功前往位于安陵西侧的子午桥。
他们到的时候子午桥上已经有了些人,大抵都是住在附近来看热闹的,萧从之和谢莫闻并未与他们攀谈,而是默不作声地观察起来。
案卷记载,尸体会出现在子午桥南侧第一个石像下。
“若没看走眼,就是普通石像。”谢莫闻说。
萧从之沉眸点头,附和了一句:“还是最常见的石狮子。”
“欸!你们外地人吧?”一个听着就健谈的声音插嘴进来。
萧从之点了下头当作默认。
“这石狮子可不是普通的石狮子,子午桥上左右各十六具狮子像,表情各异,传言千年前风神将此像立于此处,以绝暴风沙尘过桥扰民。”
谢莫闻笑起来,调侃道:“这么说这桥立了千年。”
“然也。”
“哪有立千年。”又一个声音由远及近,听着很是沉稳,话是反驳却并不咄咄逼人,“此桥在四年前我上任之时才修成。”
萧从之转头望去,来人果不其然是刑皓宇,身后还浩浩荡荡跟了不少人,包括眼熟的云少澄和刚分开不久的纪不予一行人。
县令大人当场辟谣,可方才那人的脸上还不服输:“桥虽是那时候建的,可此前这里便有过路桥,三十二具石像也是从那上头移过来的。”
“这话倒是不假。”周围的路人帮着说了一句。
刑皓宇此行也不是来辟谣传说的,便没有和那人过多纠缠,走到近处后,一挥手,支使衙役们清场。
来看热闹的人虽略有抱怨,倒也没驳斥县令,多是嘟嘟囔囔地离开了。
萧从之也拉着谢莫闻退到了桥下。
“怎么?”
“刑皓宇,四年前的登科状元,与我在殿试时有一面之缘,虽说我这两年相貌变化大,但…”
谢莫闻懂了萧从之的担忧,可眼下纪不予等人也在,萧从之突然蒙面,着实奇怪,也找不到合适缘由。
“二位怎么退至此处?” 这不,纪不予拉着杨砚书和蒋旭就来了。
杨砚书说:“云少侠早些时候拜访了刑大人,如今铃响被刑大人请来帮忙,我们不必退让。”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饶是萧从之也找不到理由推拒,只好故作冷静地同纪不予等人走回桥上。
谢莫闻紧紧贴着萧从之,在众人看不见的视觉阴影里,牵住了萧从之的手。
温热的,仿佛能解一切烦忧。
“刑大人,容我介绍两句。”云少澄颇为八面玲珑,手掌一翻,“萧少侠,莫少侠,都是江湖翘楚,亦关心这夜半之铃。”
刑皓宇面色如常,冲着谢莫闻和萧从之点了点头,和气道:“幸会,若诸位能帮忙解了这桩案子,本官必重重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