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婵问:“纵使都是灾民,个人气力也有差别,就没有人仗势结盟,抢夺藏私?”
“有的。”杨小草点点头,“有些男人一整袋一整袋的抢。当天有米下锅,大家休息了一夜。第二天天亮,整袋抢粮的人不知怎的全叫人给杀死了,血留了满地,后面就没有人敢再争抢囤积了,都只拿够自己吃的那一份。”
之后再问,杨小草便什么也不知了。
无人看守的运粮车,引导人来怀安城的字迹,被杀死的抢粮人。可见这件事背后的人计划的,确实是要将众多灾民汇聚到怀安城来。
幕后人如此大费周章,是劫富济贫的绿林侠义行为,还是别有所图?
魏婵支起下巴思索,脑内蓦得闪过一个身影。
“今日你被伍长为难时,有一头戴红褐头巾,约三十来岁的女子帮你解了围,”魏婵道,“她是谁?你为什么看上去有些怕她。”
“她,她,”说起这个人,杨小草的语调开始打结。
手指在矮案台边角的名录上点了点,魏婵道:“就算你不说,我知道那女子样貌,这册子里有她的名字记录,稍微费些力气也能知道。”
杨小草犹豫片刻道,“她叫麻姑,是我们县里的一个杀猪婆,后来有一年多没在街上出现,有人传,说她杀了人叫县老爷下了大牢。所以,所以我看见她就有些怕。”
魏婵观察着她的表情,接着问:“那她还真是菩萨心肠。对于一个怕她怕成这样的人,还能说出‘随时欢迎’的话来。以你之见,她会是杀了抢粮男人们的人吗?”
杨小草闻言慌乱起来,“大人、贵人,我真的不知道,我跟她不熟的,您相信我!我胆子小,听说过她下过大牢,根本不敢往她跟前走!”
看出她不似有隐瞒,魏婵松了对她的盘问:“你不必害怕,问题我已经问完了。拿着药回去吧。”
“谢谢,谢谢各位大人、老爷、贵人。”杨小草胡乱称呼着,拜了几拜,随后弯腰抱着两大串药包,做贼一般从营帐里钻了出来。
营帐内,霍烈先开了口:“真不愧是贤妹,见微知著,不输当年啊。一个换工的微末小事,居然也能挖出‘涿郡失粮’的线索来。”
魏婵道:“霍大哥谬赞了,才有个线头而已。”
“顺藤摸瓜,为时不远也。可要我命人将那个叫‘麻姑’的女人抓来?”
“暂且不必,还请霍大哥先按兵不动,以免打草惊蛇,至于麻姑,我另有打算。”
“好,你说什么,我便做什么。”霍烈扬着灿烂的笑,起身走到魏婵跟前来,“弟兄们也都好久没见你了,待会儿要不要来边疆军的驻地看看?”
魏婵轻摇头:“等之后吧,今日事务繁多,未向侯爷禀告,恐他心生不满,再将我禁足。”
这自然是假话。但也是非说不可的话。如今姬月承算的上魏婵的心意傀儡,无论她做什么,姬月承惯不可能不满,甚至于禁足她。
然,若是她行事太过,难免会使人对镇北侯本人产生怀疑。所以在人前,魏婵必须保持着基础的对于“镇北侯”,对于“夫君”的敬畏。
其次,至少在今日,她无信心可以坦然与从前的伙伴谈笑风生。
在用军功换一个郡守去做的时候,她并不后悔,哪怕需掩藏女身,可如今她的手中一无所有。
一个副官小张已经够了,她不需要每一个从前敬畏她的人,都来提醒她,她如今的无足轻重。
“那我送你回府邸……”霍烈退而求其次道,“你来城外走访监理的事情,他本就知晓,不会心眼狭小到连自己手下的将军护送镇北侯夫人回府,都要计较吧。”
“如此,劳烦霍大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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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已染上粉色的晚霞,怀安城的街道上,小摊小贩们收拾着摊子归家。一队边疆军的车队驶过,停在郡守府的后院门口。
坐在第二辆车里的王颐清,背着药箱先回了府内。魏婵下车后,与霍烈站在车厢旁说着什么,笑语时不时响起。
夕阳斜下,深蓝色涂盖住了残留的霞光,一个人影从后院的门后转出来,一手撑在木门的边缘说道,“阿婵,你回来了。”声音清浅,几不可闻。
“侯爷。”霍烈并一众下属敛身单膝下拜问安。
那身影轻轻应了声,晃了晃跨过门槛向魏婵走来。
镇北侯等在门前,且没有仆从提灯,着实有些奇怪。不待霍烈细想,那个身影又道:“大家都辛苦了呢,天很晚了,早些回家吧。”
马蹄声与车轮声相背远去,天色也暗到不可轻易辨别人的表情。魏婵张手接住冲进她怀中的姬月承。
细小的、带着呜咽的声音在怀中响起。
“呜……我,我有好好扮好镇北侯的样子噢。我把她们都支走了,才自己出来的,不会有人看到。还有刚刚,月承好想好想跑过来抱你,可是忍住了噢。”
“嗯,你很乖。”
“可是婵姐姐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我今天……今天真的真的好想你。”
魏婵轻笑,伸手为他拭掉湿润的泪珠:“你不是每一天都想我吗?”
“今天,不一样……”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什么也没有发生!”怀中人摇着头坚定道,“什么也没有发生!”
“是吗,”魏婵抬起他的脸颊,“所以,一切只是因为你太想我了是吗?”
“嗯!都是想婵姐姐想的。”姬月承吸吸鼻子,抱得越发用力,似要将自己揉进魏婵的身体中。
而他的心音对魏婵说道:【那件事情,绝对绝对不能让婵姐姐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