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颐清祖上世代为医，后代中有男传男，无男则由女招婿，医术与典藏传承二十余代不断。其年十七岁时，族业医馆宣茗堂被名为“父亲”的倒插门外姓人夺去。幸而她对对方的狼子野心早有预防，才保住了祖传的四册医书。

医书由王家历代医师接力编撰，所记载病例从前朝到今朝，其中有一例名为“尸夺魂”病的病例记载，内容如下：

时年大烨朝初定，某地村庄忽发群体病症，患者晃晃行于路途，四肢震颤、神思浑噩，余恰路过此村，停驻医治。

初以为疫病也，然停驻数日观察，此病不以接触、水源传染。再查再问，得知所得病者，皆于月前聚而共食，所食乃为战时所遗腐尸。

半月内，患病人一一亡故，余遍众法而不得，憾然离去。

后二十余年，余游历诸地，与各地医师相谈，得知每与战乱，或大饥年间，此类病症偶有发生，染病人数不一，众医师均无医治之法。

杨小草的棚屋前，王颐清简单向魏、霍二人陈述了以上病例。

“在末尾，除了提及病症的诊断要点外，王家先祖还批语道：盖因同类相食，犯天地忌讳，使“尸气上浮，夺魂去魄”，乃名“尸夺魂”病，非人力可医治。”

“我方才望诊、切脉，那个男孩所表现出的症状，与‘尸夺魂’一般无二。”王颐清抻了抻肩上的药箱带子，继续道，“不过，此病因食人肉而发，我得问问他的母亲，是否因为旱灾无食，迫不得已……”

王颐清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在场几人都知道她的未尽之语：为了活下去不得已吃了人尸。

魏婵道：“旁的稍后再说，杨小草拿的药里熬了朱砂、琥珀等镇神药物，喝下可碍事？”

王颐清叹气答道：“也算对症，但若当真为‘尸夺魂’病，那此药只可缓解，无力回天。”

就在不远处，杨小草端着新出的一碗汤药往棚屋快步而归。

她衣着破烂，空荡荡的袖子笼在黑陶碗的碗口上，似为避免汤药过快冷却。

“那就再多留几副药给她。”魏婵看着杨小草骨瘦如柴的身影道，随后看向霍烈，“霍大哥，劳烦稍后安排一名士兵替杨小草看顾其子，我有话需向她问询。”

饿到同类相食的地步？

以魏婵入城时所见灾民身体状态，万无到此境地的模样。正是基于此，她才得以不疾不徐推进事项。

反之若此事为真，又是什么支撑着已经到相食地步的灾民，选择了并非最近路线的涿郡怀安城呢？

除非，是有人额外做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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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魏婵、霍烈、王颐清身处边疆军驻扎在城外的营帐内，身为边疆军统帅的霍烈坐主席，魏婵坐左侧，王颐清跟着坐在魏婵下首。

杨小草跪在铺着毡布的营帐中央，在她的身旁就放着一把空凳，另一旁放着两串十来包药包，是王颐清写了药方，士兵紧急去城内药房所配。

听闻贵人赐药后，她如蔓草一般伏地，连连叩首，如对待再生父母般跪拜、感谢，让她起身入座，她也推说不敢。

魏婵划过手上的灾民名录册页，“你的籍贯和半数的灾民一样，为梧郡平陆县，从平陆县出发北上，有官道三条，分别通向三郡。”

“为何你和你的同乡，不走其余两条路，向王畿下的另外两郡求助，反而选择了路途更加遥远，且分属镇北侯的怀安城呢？”

杨小草道：“我们这些女人家，平日围着灶头转，哪里知道外面的路怎么走，都是家里男人说了算，男人们也是跟着人群，哪条路人多，就往哪儿走。”

“这位贵人，感谢您心善赐药，可我一个妇道人家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求您放我走吧，我还得回去看着我家小宝。”

魏婵问：“你若不知，你家丈夫又在何处。”

瘦到向内凹陷的脸颊露出一抹苦笑：“他？他除了回来找我要筹子，什么都不管，小宝病了他也不闻不问。”

“逃荒路上他整了一大扇肉，连一口都不让我跟小宝吃！若不是我从他碗里偷了一口给小宝，小宝当时就，就……”

杨小草双手掩面哭了起来。

魏婵看了王颐清一眼，后者连忙问道：“你说的是什么肉？”

“是……是……死，死猪肉，对！就是死猪肉！”杨小草支支吾吾道。

逃荒路上哪来的死猪肉。此语一听便是谎言。

王颐清还待追问，魏婵伸手制止了她，接着向杨小草问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回答之后，就可以回去继续照看你的孩子。”

“贵人您说。”

魏婵将手上的册子随手合上放下，“你说若没有那口死猪肉，你的孩子就要饿死在路上。你的丈夫又从不分食物于你们。”

“那么，你是怎么带着一个孩子，走到怀安城的。”

杨小草眼神闪烁，半天答不上来。

霍烈使了个眼色，身旁一个士兵上前，提起放在她身旁的药包。

“大人！大人！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别把药收走！”杨小草拽着士兵的裤腿，痛哭流涕，“是因为……因为我们遇到了一队运粮车……”

魏婵点头，士兵松开手退下。

“详细说说这队运粮车的情形。”

先前与寒雁部首领韩烟的初遇时，她曾要求寒雁部调派人手暗中查探一件秘事，近来韩烟在城中奔走，已有些眉目。

魏婵有预感，那件秘事与如今这事如榫卯的两端，相合之后，就能勾勒出涿郡失粮一事的全貌。

杨小草知道的事情比预想的要少的多，只说是某天赶路时，一队十余辆卸了马匹的运粮车，就平白无故扔在路边，路边地上沾了不少血，但是一具尸体也没看见。

杨小草恰巧身在那一波灾民的前半，用外衣包了一兜子的米。这些米救活了她和儿子两人。

随后有人在附近的一块大石头发现了一行字，上写：想吃饱，来涿郡怀安城。于是得了米的那批灾民便一窝蜂的来了怀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