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两日倒过得平静。
沈云芙每日依旧整理药草、翻阅医书,阿蛮则守在院中,偶尔出去打探些府里的动静,回来便絮絮叨叨地讲给她听,无非是下人们忙着准备婚事的琐碎。
没有苏氏的刁难,也没有其他姊妹的窥探,汀兰院像是沈府这片热闹中的一方静土。
转眼便到了出嫁那日。天还未亮,窗外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汀兰院的门便被轻轻推开。张嬷嬷带着两个丫鬟走进来,手中捧着大红的嫁衣,脸上堆着程式化的笑意:“六姑娘,吉时快到了,该起身梳妆了。”
沈云芙应声起身,阿蛮连忙上前帮她褪去外衣。
张嬷嬷将嫁衣展开,那是一件绣着鸳鸯戏水的红绸嫁衣,针脚还算细密,只是料子略显粗糙,想来又是苏氏挑的廉价货。
两个丫鬟上前,一人扶着她的胳膊,一人替她穿嫁衣,动作麻利却带着几分生疏的客套。
“姑娘,头冠给您戴上了。”张嬷嬷拿起一旁的凤冠,小心翼翼地替她戴上,凤冠上的珠钗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阿蛮站在一旁,看着沈云芙一身大红嫁衣的模样,眼中满是惊艳,却又带着几分不舍,抿了抿唇,终究是没说什么,只是上前替她理了理裙摆。
梳妆完毕,沈云芙坐在镜前,看着镜中一身喜庆装扮的自己,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镜中的女子眉眼清丽,只是那双眼睛沉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半分待嫁女子的娇羞与喜悦。
没过多久,院外传来一阵喧闹,伴随着媒婆高亢的嗓音:“吉时到!请新娘上轿喽——”
张嬷嬷连忙扶着沈云芙起身,阿蛮提着裙摆紧随其后。走到汀兰院门口,沈云芙下意识地抬头望了一眼天色,东方已泛起朝霞,染红了半边天,只是那红色,却像极了她记忆中某段血色弥漫的过往。
她收回目光,不再犹豫,随着张嬷嬷的搀扶,一步步走向前厅。
前厅早已人声鼎沸,红绸漫天,鞭炮声时不时在院外响起,震得人耳膜发颤。
沈云芙被张嬷嬷扶着走进前厅时,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沈廷荣身着一身藏青色锦袍,正站在厅中,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他身形微胖,两鬓已染上风霜,往日里总是被公务和后宅琐事缠身,对这个被送往药王谷多年的女儿,实在谈不上有多深厚的父女情分。
见沈云芙走近,他沉默了片刻,才伸手拿起放在一旁的大红盖头。盖头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边角缀着细碎的珍珠,算是这桩婚事里为数不多看得过去的物件。
“走吧。”沈廷荣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他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拿起盖头,轻轻覆在沈云芙的头上。
红绸落下的瞬间,世界骤然变暗,只剩下一片朦胧的红色。
鼻尖萦绕着盖头布料上淡淡的浆洗味,耳边的喧闹似乎也隔了一层屏障,变得模糊起来。
沈云芙能感觉到父亲的指尖在她头顶短暂停留,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随即便抽了回去。
“送小姐上轿。”沈廷荣沉声吩咐道,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应尽的责任。
张嬷嬷立刻应道:“是。”她扶着沈云芙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引着她往外走。
阿蛮提着裙摆紧紧跟在身后,脚步轻快却带着几分紧张,时不时低声提醒:“姑娘,慢些,前面有台阶。”
沈云芙顺从地跟着张嬷嬷的指引迈步,脚下的裙摆很长,行走间总有种被束缚的感觉。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脚步声,伴随着院外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和媒婆的吆喝声,一步步走向那顶停在府门口的红色花轿。
府门口的石狮子旁,一顶朱红花轿稳稳停着,轿身雕着精致的牡丹纹样,四角悬挂的铜铃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清脆声响。
花轿旁,宋青身着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地骑在一匹枣红色骏马上,腰间佩剑鞘泛着冷光,神色肃穆地扫视着周围的人群。
见沈云芙被搀扶着走来,宋青勒了勒马缰绳,胯下骏马打了个响鼻,他随即翻身下马,对着沈云芙拱手行礼,声音沉稳:“宋青奉王爷之命,前来迎亲。”
张嬷嬷连忙扶着沈云芙停下脚步,笑着应道:“有劳宋护卫了。”
宋青微微颔首,目光掠过沈云芙身上的红嫁衣,并未多言,只是侧身示意:“吉时已到,请新娘上轿。”
旁边的轿夫立刻上前,掀开轿帘,里面铺着红色的软垫。
张嬷嬷扶着沈云芙踏上轿凳,阿蛮在一旁小心地托着她的裙摆,生怕她绊倒。
沈云芙弯腰进了花轿,坐稳后,阿蛮才松了口气,隔着轿帘轻声道:“小姐,我在轿旁跟着您。”
“嗯。”沈云芙应了一声,声音透过盖头传出,带着几分模糊的闷响。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宋青翻身上马,沉声道:“起轿,回王府!”
轿夫们齐声应和,抬起花轿,稳稳地向前走去。阿蛮提着裙摆,快步跟在花轿侧边。
宋青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方,身后跟着王府的护卫和沈家送亲的下人,长长的迎亲队伍在红色的喜庆氛围中,缓缓朝着定北王府的方向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