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西侧的正妻院落梧桐院里,沈夫人苏氏斜倚在铺着软垫的贵妃榻上,一身石青色暗绣松竹纹的褙子,领口嵌着一圈珍珠,满头乌发用一支白玉发簪松松挽起,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温和。
她手中捏着一串紫檀佛珠,指尖慢悠悠地摩挲着,目光落在阶下开得正盛的牡丹上,语气平淡地开口:“柳妹妹今日去前厅见了六丫头,瞧着那孩子怎么样?”
柳氏坐在一旁的梨花木椅上,手里端着茶杯,闻言脸上立刻堆起笑,只是眼底还残留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回姐姐的话,那丫头倒是比我想象中安分。老夫人一提替嫁的事,她没怎么推脱就应了,性子看着倒是沉稳。”
苏氏闻言,缓缓抬眼看向柳氏,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却没多少暖意:“哦?这么听话?我倒记得,当年她母亲在世时,性子可是烈得很。”
她顿了顿,佛珠转动的速度慢了些,“这丫头在药王谷待了十年,别是养出了什么心思才好。”
柳氏心里一紧,连忙道:“姐姐放心,我瞧着她一身穷酸样,眼神里也没什么算计,想来是在谷里受够了苦,巴不得抓住这桩婚事当靠山呢。”她说着,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再说,有春桃和秋菊在她身边盯着,她要是有什么动静,咱们立刻就能知道。”
苏氏轻轻“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牡丹上,语气听不出喜怒:“那就好。嘉瑶的婚事,你也别太着急,我已经让人去打听了,城西的梁家公子年纪相当,家世也配得上,等过些日子,我便让人安排你们见一面。”
柳氏一听,脸上的笑意瞬间真切了许多,连忙起身福了福身:“多谢姐姐!还是姐姐疼我和嘉瑶,若不是姐姐帮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看向苏氏的眼神里满是感激,丝毫没察觉苏氏眼底一闪而过的讥讽。
苏氏抬手虚扶了她一下,语气依旧温和:“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就见外了。只是柳妹妹,往后行事可得仔细些,别再像今日这般,让嘉瑶把话说漏了嘴,若是传到外人耳朵里,反倒不好。”
柳氏脸上一红,连忙应道:“是是是,姐姐教训得是,我日后一定好好管教她,绝不再出这样的岔子。”
苏氏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低头摩挲着佛珠,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她身上,将她的身影衬得越发温和,可那垂着的眼眸里,却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
苏氏指尖捻着佛珠,漫不经心地抬眼,目光落在柳氏脸上,语气依旧温和:“对了,老太太瞧着那丫头懂事,可有赏些什么东西?”
柳氏闻言,连忙点头,脸上堆着笑:“赏了!老夫人心疼她在谷里受苦,特意让张嬷嬷送了好几件新衣裳,还有一套素雅的银饰,说是让她先拾掇拾掇。”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吩咐把汀兰院好好收拾了,给她住呢。”
苏氏闻言,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只是眼底依旧平静无波:“老太太倒是有心了。汀兰院毕竟是她母亲当年住的地方,让她回去住,也算是全了一份念想。”
她说着,佛珠转动的速度快了几分,“不过,那丫头刚回来,又是要替嘉瑶嫁去王府的,老太太赏些东西也是应该的,免得让人说咱们沈家亏待了她。”
柳氏连连称是:“姐姐说得是!老夫人考虑得周全,这样一来,既显得咱们沈家仁厚,也能让那丫头更安分些。”她看向苏氏的眼神里满是认同,丝毫没察觉苏氏话里的深意。
苏氏轻轻“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了别的:“时辰不早了,你也回去看看嘉瑶吧,别让她再闹脾气。”
柳氏连忙起身应道:“是,那我就先告退了,多谢姐姐今日指点。”说着,便躬身退了出去。
柳氏走后,苏氏缓缓靠在贵妃榻上,闭上眼,指尖依旧摩挲着佛珠。过了许久,她才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算计,低声对侍立在旁的贴身嬷嬷道:“去查查,汀兰院那边,除了老太太赏的东西,还有些什么动静。”
“是,夫人。”嬷嬷应声退下。
梧桐院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牡丹花瓣的轻响,衬得苏氏的身影越发幽深。
柳氏刚走出梧桐院,脸上的拘谨便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窃喜。
她抬手抚了抚鬓边的珍珠牡丹钗,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对着身旁的大丫鬟翠儿笑道:“还是大夫人疼咱们,竟真的肯为瑶瑶寻一门好亲事,这下我可算放心了!”
翠儿连忙附和:“夫人说得是,有大夫人出面,二姑娘定能嫁个好人家。”
柳氏笑得眉眼弯弯,语气里满是得意:“那是自然。瑶瑶是我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怎能嫁给萧玄戾那个残废?如今沈云芙替她嫁了,瑶瑶又能寻个门当户对的公子,真是两全其美。”
她说着,加快了脚步,“走,咱们去瑶瑶院里看看,跟她说说这好消息,让她也高兴高兴。”
两人穿过回廊,刚走到沈嘉瑶的听竹院门口,就听见院内传来一阵尖锐的呵斥声:“没用的东西!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留你何用?”
柳氏脸上的笑容一僵,连忙推门进去。只见沈嘉瑶正叉着腰站在院中,面前跪着一个小丫鬟,那丫鬟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地上散落着几片破碎的瓷片和一滩水渍。
“瑶瑶,你这是在做什么?”柳氏皱着眉走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沈嘉瑶见是她,气鼓鼓地指着那小丫鬟道:“娘,你看她!我让她给我沏杯碧螺春,她竟笨手笨脚地把茶杯摔了,还溅了我一身水!”
她说着,抬手看了看自己桃粉色的罗裙,上面果然沾着几处水渍,脸色越发难看,“这种废物,就该拖出去打一顿!”
那小丫鬟吓得连连磕头:“二姑娘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求二姑娘开恩!”
柳氏连忙拉住沈嘉瑶,劝道:“好了好了,不过是个茶杯,碎了就碎了,何必跟一个小丫鬟置气?”她转头对那小丫鬟道,“还不快起来,把这里收拾干净,再去给二姑娘重新沏杯茶来。”
小丫鬟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低着头收拾地上的瓷片,匆匆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