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芙跟着张嬷嬷穿过沈府的回廊,脚下的青石板路被阳光晒得发烫,沿途的花木葱茏,却遮不住那些投来的异样目光。
几个洒扫的丫鬟停下手中的活计,踮着脚尖朝她这边望,嘴里低声嘀咕着什么,见张嬷嬷看过来,又慌忙低下头,假装忙碌,眼角的余光却依旧黏在她身上。
路过假山时,两个小厮靠在石边,手指着她的背影,眉飞色舞地说着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听见几句“药罐子”“替嫁”的字眼。
沈云芙目不斜视,脚步平稳地跟着张嬷嬷往前走,仿佛没听见那些议论,也没看见那些探究的目光。
穿过一道圆拱门,眼前忽然开阔起来,一座雅致的院落出现在眼前。院门前的匾额上题着“汀兰院”三个字,字迹清隽,只是边角处已有些斑驳。院内种着几株玉兰,花瓣洁白,落在青石板上,添了几分冷清。
正屋的门窗紧闭,窗棂上蒙着一层薄尘,显然是许久没人住过了。
“六姑娘,到了。”张嬷嬷推开虚掩的院门,侧身让她进去,“这汀兰院,是当年三姨娘带着您住的地方,老夫人特意吩咐,让奴婢照着以前的样子收拾的。”
沈云芙走进院内,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墙角的那株腊梅还是老样子,只是比记忆中粗壮了些,当年母亲亲手栽下的月季,如今只剩下一片荒芜的花畦。
正屋的门被推开,里面的陈设依稀还是旧时模样,一张梨花木梳妆台摆在窗边,铜镜上蒙着厚厚的灰尘,台上还放着一个残缺的玉簪,那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物件。
她走到梳妆台前,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镜面上的灰尘,指尖触到冰凉的铜面,没有丝毫动作。
张嬷嬷站在门口,轻声道:“六姑娘,奴婢已经让人去取新的被褥和衣裳了,您先歇会儿,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奴婢。”
沈云芙微微颔首,张嬷嬷便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院内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玉兰花瓣的轻响。沈云芙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阳光涌了进来,照亮了屋内的尘埃,也照亮了她眼底深处的一片沉寂。
她站在窗边,目光落在院角那株腊梅上。阳光穿过稀疏的花枝,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十年前的冬日。
那时她才七岁,穿着母亲亲手缝制的小红袄,踮着脚尖够腊梅枝上的花苞。母亲站在一旁,笑着扶住她的腰,声音温柔得像化了的雪:“慢点,别摔着。”
母亲的指尖带着淡淡的兰花香,轻轻替她拂去发间的碎雪,鬓边的玉簪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与此刻梳妆台上那支残缺的玉簪,一模一样。
她的目光移向那张梨花木梳妆台,仿佛又看见母亲坐在那里,对着铜镜梳理长发。母亲会叫她过去,将她抱在膝头,用那支玉簪给她扎小小的发髻,嘴里哼着不知名的童谣。
铜镜里,母亲的笑容温婉,眼底满是宠溺,那时的汀兰院,总是萦绕着淡淡的兰花香和母亲的笑声。
一阵风吹过,玉兰花瓣簌簌落下,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云芙走到屋角的矮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木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个陈旧的布偶。布偶的布料已经褪色,一只眼睛也掉了,但她还是认得出,这是母亲亲手给她做的第一个玩具。
小时候,她总是抱着这个布偶睡觉,母亲说,布偶会保护她。
后来,母亲被人算计,缠绵病榻最终还是走了。
母亲走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暮春,院里的玉兰花开得正盛,却再也没有人笑着叫她“芙儿”,再也没有人给她扎发髻、哼童谣了。
母亲走后没多久,她就被送到了药王谷。这十年,她无数次在梦里回到汀兰院,回到母亲身边,可醒来时,只有满室的药草味和刺骨的寒冷。
沈云芙将布偶轻轻放回木抽屉,缓缓合上。阳光依旧明媚,院内的花木依旧葱茏,可这里的一切,都早已物是人非。
她指尖在冰凉的柜面上轻轻一叩。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周身的寒意。
十年前母亲卧病的场景突然在眼前浮现——那时母亲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抓住她的手一遍遍呢喃“芙儿,娘不甘心”,腹部微微隆起的弧度,是她尚未出世的弟弟或妹妹。
直到某个深夜,柳氏带着两个嬷嬷走进卧房,端来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说能治母亲的病。
母亲不肯喝,柳氏却笑着按住她的肩,语气温柔如刀:“姐姐,为了孩子,你也得喝啊。”
沈云芙原本想冲过去,却被母亲身边的一个丫鬟按着躲在屏风后,泪流不止。看着母亲被强行灌下药汤,看着柳氏转身时嘴角勾起的阴狠笑意。
那之后没过三日,母亲就断了气,她爹沈廷荣对外只说她“难产血崩”,连一场像样的葬礼都没有。而她,很快就被冠以“克母”的罪名,送往了药王谷。
这些年在药王谷,她并非只当药人。谷主心善,教她识药辨毒,更教她藏起锋芒。
沈云芙早已查清,母亲当年带来的江南家产,都被沈廷荣和柳氏以“填补家用”的名义侵吞;母亲的“病”,是柳氏长期在她饮食里下毒所致;而那碗致命的汤药,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缓缓走到窗边,目光落在院外那片繁盛的花木上,指尖不自觉地攥紧。替嫁?不过是她重回沈府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