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排在名册的最后,风言风语早借着日益寒冷的北风传了过来,所以泓澈没有费什么口舌,杨家的家主也好像早就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其他长辈们犹如商量好了似的,安然端坐,适时开口,一切都推进得异常顺利。
直到第二天,泓澈看见,杨宅上下,都挂满了素帷。
泓澈迈步跨过大门槛,径直走向灵堂,新家主正娴熟地将宅中下人们呼来喝去,虽身上披麻戴孝,但眼里并无一丝哀伤。
“家主节哀。”泓澈走近,看清了灵牌上的名字,又打量着灵柩旁无人守灵,心底窜出一股不详的预感,“不知发生了何事,昨儿我来时,前家主看着还好端端的。”
“见过安阳郡主。”新家主转身看见泓澈,连忙上前施礼,谄媚答道,“郡主不知,大哥的病,已好些年了,积年累月攒下的病根子,无药根治。原来大嫂在时,精心照料着,大哥还算康健,但前几年大嫂故去后,大哥的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再说小人那侄子,是个不学无术的,让大哥操劳了一辈子,为了给他铺路,还买了个丫头回来,结果两个孩子整日腻在一起,他那学问越来越差,几次都把大哥气得吐血。昨儿郡主走了后,那两个小孩竟商量着私奔了。我大哥今晨起来,听闻此事,一口气没上来,便命归西天了。哎,真是可悲。不过郡主放心,小人的儿子省心得很,小人绝不会犯——”
泓澈见他滔滔不绝说个没完,皱眉瞥了他一眼,那人也倒乖觉,立即噤了声,“郡主,小人啰嗦了,实在是失了大哥,心内痛苦,口不择言,失态了。”
“无妨。家主应有很多事要忙吧,我为前家主上柱香就走。”
“多谢郡主,郡主请便。”
泓澈看着灵榇前的牌位,想起昨天在正厅见到的那位前家主。
她还不到阅人无数的年纪,但也能看出来此人面容宽厚,眉眼温和,一脸的羞愧,在满屋子的亲戚面前几乎要抬不起头来,从头到尾也没能说出几句囫囵话,任由强势的弟弟主持大局。
怎么,你又想接任娘的圣女之位了?泓澈察觉到自己心中的偏向,上过香后转身走出几步,在心里冷嘲了自己一句。
可就在下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倏尔闯进了泓澈的脑海里,她又猛地转回身去,死死地盯着那被素帷笼罩着的灵柩。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棺木,在京城时,泓澈曾去过梁晋惠的灵堂。
相似的场景交叠,激荡着泓澈跳跃的思维——眼前的这个棺材,分明比她记忆里的那个大了一倍还不止!
泓澈垂下眼眸思忖片刻,随即瞟向正活跃着招呼宾客的家主,趁他背过身去时,嗖地掠到了后院。
院子里的下人们个个披着素衣,低着头走来走去地忙活着,与前厅一墙之隔,这里倒安静得像世外桃源。
想眼下是白日,容易被人瞅见,泓澈纵身一跃,跳到了屋顶上,顺着长廊往里面摸去。
虽然看上去,前家主行贿一事早已败露,但面子上应还掩盖着,至少昨日他还住在这里。泓澈想去家主和公子的房里翻一翻,看看能不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弓着腰在房顶上敏捷地绕过几个弯,泓澈探出身子一看,眼前是一处风雅的院子,小溪流水,淙淙作响,为寂静的杨宅添了几分生机。
这下面是哪位的房间呢,泓澈边寻思着边蹲了下去,轻轻地挪开几片瓦,视线穿过孔隙,落在了屋里的两个人影上。
“少爷,”其中一人恭敬地开口,“这院子打理得精心,老爷的意思,简单换换屋内陈设便罢了,不必非要全部拆掉重建。少爷且看这书房,窗外水流好不惬意,可是用功的好地方呢。”
另一人背着手在房中慢慢绕着圈子,一寸一寸地端详着,听闻这话,不耐烦地回过头瞪了那人一眼,“装潢得再好有什么用,沾染了堂兄的晦气,我才不要在死过人的屋子里生活。”
泓澈心里咯噔一声,只听前面那人又道:“少爷,左右只殃及了卧房,这书房可是干干净净的,堂少爷已有好些天都没踏足过这里了。老爷说,不管怎么安排,万不可耽搁少爷的功课。少爷,要不然,小的多叫些人来,让他们将书房里的东西尽数搬走,再勒令他们仔仔细细地擦拭几遍,准保打扫得一尘不染。少爷,你看如何?”
这人甫一开口,走在前面的少爷便抬腿逛到另一边看画去了,待他紧跟在身后叽里呱啦说完这一通,杨少爷骤然转过身子,往下人身上狠狠地蹬去。那人冷不丁挨了这结实的一脚,登时捂着肚子,面容痛苦地跌倒在地。
“我说过了,堂兄的院子,全都拆掉。你别以为你跟在父亲身边,就可以拿他来压我,本少爷的事,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即便蹲在房顶上,从杨少爷的斜上方看过去,泓澈也能清楚地瞧见他脸上的阴鸷,半躺在地上的下人自然看得更加清晰,所以被唬得忘记了疼痛,半张着嘴,布满恐惧的瞳孔中倒映着弯下腰来的少爷,“你擦得再干净,这间屋里也有他和那个脏女人的气味。”
少爷直起身子,满足地咧嘴一笑,他很享受看着对方畏缩的样子,接着轻蔑道:“大伯一家都是蠢货,从青楼里花高价买女人也就罢了,还任由她爬到堂兄的床上。好在她识相,昨晚也跟着大伯和堂兄自尽了,否则,我有的是办法折磨她。”
泓澈攥紧了手中的瓦片,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这些日子,她见过了太多,内心五味杂陈。她告诉自己少想多做,可终究还是迎来了忍无可忍的时刻。
泓澈知道,做错了事就该受罚,但她想,惩罚总该由府衙负责。该定什么罪,该怎么受罚,怎能全数交由族人们做主?轻了重了,谁来评判?到最后,岂不是混成了一本糊涂账。
沈黎说,判官难做。且家族内部,如何能泾渭分明,就是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为牵制,方可牢固。
泓澈没说话,她默默看着原来的家主被亲人们像饿狼扑肉般分而食之,或被赶到田间的庄子上,或被挤兑得远走他乡。那些人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没有任何一个人过问曹徐两家的下场。
因为真正的公平,本就无人在意,哪里比得上攫取眼前的利益。
泓澈明白了沈黎话中的深意,再也无言辩驳。
泓澈知道杨家父子做错了事,可他们行贿不足半年,交了钱收了人,好处还未得到一分,徐知山就一命呜呼了,泓澈忍不住为他们的厄运生出些同情来。
今日,她本就是有些放心不下,想着再来看一眼他们父子,却不料,昨日一别,竟是永诀。
泓澈不想再忍了。
如果杨家父子只是被赶出杨宅,过得再落魄,也是罪有应得。泓澈会像之前一样,转身就走,绝不让自己的同情泛滥。
可这次不同,即便这几人真的是自尽身亡,可也定少不了旁人的推波助澜。
犯下的错误与受到的惩处太过于不匹配,泓澈本就对世家宗族动用私刑颇为不满,积攒至今,索性向下面这个鲜廉寡耻之徒发泄个痛快。
“什么声音?”杨少爷皱了皱眉,瞪了眼下人,“愣着干什么,难道要本少爷去看?”
下人连滚带爬地跑到屋外,可还没直起身走出两步,脖颈处便遭了一记重击,想要转身却只觉双目晕眩,踉跄着倒了地。
“怎么了?”杨少爷听到了屋外的声响,提高音量问了几句,可得到的只有长久的静默。
他急躁地“啧”了一声,一边咒骂着一边往外面走去,刚下台阶,就看见下人趴在地上,脚边躺着一块瓦片。
杨少爷愣了一愣,刚欲开口喊叫,一层素幔抢先一步勒住了他大张的嘴巴,旋即又攀上了他的双眼,而后一层层包裹住了他的整个头颅。
拳头如暴雨般落在杨少爷的身上,刚开始他还疼得死咬着嘴里的白布,胡乱挥舞着双手试图驱赶这从天而降的殴打。
然而不论如何折腾,他都没能触碰到对面那人的哪怕一根汗毛。
丧乐声隔着几道围墙悠扬地传进他的耳朵里,杨少爷怀疑,是堂兄的冤魂化为了一根泥鳅精,附和着鼓点,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自己的周身。
泥鳅精是假的,泓澈赤手空拳用尽了力气,手指关节疼了好几天倒是真的。
这样一想,好像现在还有些隐隐作痛。
泓澈抬起手,探过身对着面前的火光摩挲着手指。
凌霄给自己涂抹的药膏甚是好用,外皮的擦伤早已愈合,眼下的痛感,许是因这冷风吹进了骨头里。
篝火为泓澈的指尖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一片雪花悠然飘落,借着她指甲上的温度伸展成一汪清水。
泓澈又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少年,她对他的情感,愧疚盖过了同情。
因为在内心深处,有那么一瞬间,因为他,泓澈感受到了无尽的慰藉。
原来我并不是异类。
原来,因为利益和欲望,对至亲之人赶尽杀绝的事情,并非独独降临在我的身上。
而这样的抚慰,显得太过失礼。
这样的人世间,好像也不那么值得留恋。
娘,你说得对,可人就是这样,不亲自撞一回南墙,不亲口尝到头破血流的滋味,又怎能甘心放下恩怨,一世隐居。
陆安死了,石雪和凌霄被许介送去了京城,有周若瑾在,泓澈想,她也没什么放不下的了。
或许是时候了,是时候抛下那些纠缠不清的尘间事,回到济苍山,回到师父身边去了。
理不清的思绪飘飘摇摇翻过了九霄云外,那便暂且搁置,先这样不管不顾地在天地间睡一晚,一切污糟的现实,待她明日清醒过来再去面对罢。
她要足足地舒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