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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周若瑾感到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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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周若瑾念及此处,还来不及稍稍放下心来,便懊悔地“哎呦”一声叫了出来,因她脑子里忽有个被遗忘的人一闪而过,泓澈的师父可不还在济苍山庄里住着呢?

周若瑾着急地跺脚,她早该想到的,她早该派人传信与薛寒江,以他的功力,锦绣坊的那些个小毛贼还不乖乖就范。

可惜,她以为自己向来运筹帷幄,但终究还是因一时疏忽,落了重要的一环。

周若瑾直直地迎着敞开的屋门立着,围着狐皮也觉不出冷,她的双眼放空着,视野里本就昏暗的一切融为模糊的大片云团,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脑海中没来由地冒出曹绮梦说过的话。

“母子之情还是姐妹之情,宅心仁厚或是图谋不轨,说到底,不过是每个人选择不同,选了哪个,付出代价便是。可婶娘,从头到尾,她的手上不曾有过任何选择的权利,没有一个人问过她的意愿。”

亦无人问过她周若瑾的意愿。

她这样苦心经营,虚与委蛇,却还是稍不留神就错失良机,害得泓澈眼睁睁陷入周致远设下的泥潭里。

周若瑾好似看见了正给小婴儿戴上箭头挂坠的李云潇,她看着李云潇望向泓澈时那温柔慈爱的眼神,蓦地与她心灵相通,读懂了她的祈望。

争斗无休无止,倚仗的心力消耗殆尽,李云潇太累了,她疲惫不堪。

周若瑾没想哭,可两行热泪并未询问过她的意见便夺眶而出,滴在了她摩挲着的手腕上。

李云潇那时已经放弃了所有,哪怕本该属于她的,她都不要了。

然而即便这样,这群人在接连夺取了她的希望和生命后,仍旧不依不饶地缠着她,缠着她的女儿,甚至还要在十八年后,盘剥走她唯一留在世上的东西——圣女的声望。

周若瑾感到愤怒。

或许人类的进步,通通起源于愤怒。

周若瑾做出了决定。

大脑被理智重新占领后,周若瑾惊讶于自己竟未对刚刚怒气驱使下做的决断生出任何质疑,她只是遵照着这个念头,开始有条不紊地计算起之后的谋划。

“冷风这么紧,天大的事也大不过你的身子。日后,可千万要学着照顾好自己。”

周若瑾猛然回神,只见一身若修竹,翩翩风姿之人轻轻关了房门,正缓缓向自己走来。

“你来了。”

屋门一关,室内较方才又暗下去几分,然而来人俊秀的面容却清晰如常,在阴晦中独自明朗,再无半分病相。

周若瑾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清了清嗓子,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腕走到了座位旁,才恍然想起什么,接着问道:“你怎知我在此处?”

“这几年病中无聊,手下人常从京城各处搜罗些新鲜的玩意儿给我解闷,”李承钦看着周若瑾坐下,为她拢了拢披风的领口,“我一眼便看中了几册话本,读来新奇有趣,叫人欲罢不能。听他们说,这些话本的作者名为停云,隐居在一处名为‘雁栖书林’的书舍中,无人见过其真面目。”

李承钦也坐了下去,瞄了眼羞赧偏头的周若瑾,接着道:“妹妹进了广文院后,才华大显,几篇文章鞭辟入里,编排巧妙,笔法细腻。然我细细读后,总觉得行文十分熟悉。苦思冥想不得其解时,正巧看到那些话本。那时我便生出猜疑,后来与妹妹再见,也寻不到时机相问,遂一直搁置。”

一番话说完,周若瑾已摆脱了被戳穿身份的忸怩,听李承钦的意思,他并不知雁栖书林中的关窍,“那今日为何要来?”

“妹妹如今已是太子妃,离了广文院,我也不知去何处寻你。”李承钦环顾四周,扯出了一丝苦笑,“好在今日来了,不然,只怕我今生都不得再与你相见。”

北部再一次向大齐求亲,恐李恒煜不肯,又言可将小郡主嫁到大齐。李承钦不愿,自请北上守关,即日启程。

沉默片刻,周若瑾垂下头,“其实,你我已是不同路上的人了,何必再见。”

李承钦假装没听懂,干笑一声,“妹妹身为太子妃,日后自然要事事先替太子着想。不过我也是大齐皇子,父皇亲封的魏王,总归与大齐站在一边,何来不同路之说。”

“殿下,”周若瑾抬眸望向逃避的李承钦,“你知道我的意思。”

果真是她,李承钦心里长叹一声。

李承铠与周同珺的死讯如同一道晴天霹雳,在盛京的头顶上发出震天响。

李承钦近日一直在努力说服自己,世事无常,与周若瑾绝无干系,不过是人各有命罢了。

可惜周若瑾毫不留情地浇灭他的幻想,直截了当地告诉他,她现在是他的仇人了。

李承钦有些后悔来这里了。

二人再次沉默。

“所有伤害过你的人,你都要如数奉还吗?”

“对。”

“你变了。”

一股火气直冲周若瑾的头顶,她太厌烦这句话了。

“我没有变,”周若瑾的眼神跟随语气一同变得愈发尖锐,“是魏王殿下,从未看清过我。”

李承钦躲闪着周若瑾的直视,却无法听不见她接续的犀利言辞。

“殿下以为,若我是受家族重视的女儿,在长辈的溺爱下娇惯着长大,心里满是不谙世事的纯净圣洁,那我还能在皇宫里遇见你吗?殿下最开始认识的,就是不受宠爱,敏感阴暗,心思深沉的我,只是你选择不去看不去听,兀自把你愿意去相信的想象投射在我身上。日子久了,殿下便以为那就是事实了罢。”

李承钦转过头,张了张嘴,好像要说什么,但终于又全都咽了回去。

待激动的情绪略微平缓,周若瑾盯着李承钦的眼睛,冷冰冰地一字一顿,“没有人是全然晶莹剔透的,李承钦,没有任何灵魂经得起被爱。”

李承钦默不作声,良久,才开口问了句,“如果我对李承钧做了李承铠对你做的事,你会如何自处呢?”

“你对他做什么,我都不在意。”

周若瑾没有多加思考便脱口而出,说完,她似乎想明白了什么,问道:“在你心里,我和李承铠同等重要,对吗?”

李承钦咬了咬嘴唇,轻叹一口气,凝眸望向周若瑾,瞧见了她发间的云纹木钗,“对不起,妹妹,我向你道歉。我并不比你高尚,不该轻飘飘地审判你的道德。不过,有一件事,我一定要说。”

“我只是懦弱,而非不爱你。”

见周若瑾目不转睛地回应着自己,李承钦顿了顿,又缓缓道:“我想让你知道,这世上有人爱全部的你,包括你所有的阴暗和不为人知。纵使这个人胆怯又脆弱,他的爱也同样热烈。”

周若瑾闻言,交错的指尖按得发白,她不自然地裹了裹裘衣,李承钦的问话再次袭来,直白得令周若瑾撇开了双眼。

“你爱我吗?”

“爱,太沉重,也太奢侈了。”周若瑾看向窗纸外虚无缥缈的世界,坦白相告,“纵我说爱你,又能如何?哥哥,我们都不是从前的小孩儿了。我现在,有更想要做的事,所以无法放任自己爱你。我想我此生,绝不会为任何他者牺牲。”

“这样很好,妹妹,还好是这样。”李承钦听完,反而如释重负地笑了,“你看,这正是我们的缘分。倘若你真像话本里面似的,想要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如我这般的人,定会辜负了你。还好,还好。我会在赤燕岭,用我余生的每一日,遥远地安静地祝祷,愿你百千万劫难遭遇,能得受持,可解真义。”

周若瑾端坐着不知所措,这是她第一次向她真正爱着的男人袒露心迹,而后听他柔情充沛地回应,可事情的走向却好像有些不合常理。

她感叹命运的精巧安排,将怯懦与自私作配,严丝合缝,恒久长远。

“你的身子,扛得住赤燕岭的冬天吗?”周若瑾忍不住关切问道。

“一切都好。”李承钦笑笑,“哦,还要恭喜你,如今,你离想要的凤位,只有一步之遥了。”

周若瑾也笑笑,没有纠正他,只道:“请你尽力戍守赤燕关,就当是为了我。”

李承钦眉宇间浮现出些许不解,却见周若瑾忽而想起了什么,着急道:“我还有个不情之请,需要哥哥帮忙。”

“但说无妨。”

“听说文思公主将修缮好的府邸让给了文念公主,我这儿有两个人,正不知何处安顿,能否请哥哥帮忙,让她们暂住在公主府?”

“何人?”

“不会让哥哥为难,是泓澈的人,哥哥应也见过的,石雪和凌霄。”

“小事,我去知会文念一声便可。”

周若瑾连忙感激道:“多谢。”

“你我之间,何需说这些。”

干冷的空气中,倏尔多了些活跃的气息。

周若瑾眨了眨眼,起身走到门前,上面早已嵌合着她指尖的弧度,周若瑾伸出手,像她曾数不清多少次那样,轻轻推开。

书房外的世界被屋门割破,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她的视野中,只见漫天银装,白雪茫茫。

十一月十一日,初雪落下。

一阵暖意抚上后背,轻柔地流淌过周若瑾的血液。

她先是身子一僵,而后将心一横,索性安然地往后靠了靠,窝进了李承钦的怀里。

瑞雪纷飞,周若瑾一手覆上李承钦的手背,一手高高抬起。

几片洁白无瑕的雪花落下,又被温热的指尖融化。

周若瑾扬起脸,试图让自己燥热的面庞承接更多凉意,抬眼望去,只见原本灰压压的天空现下反而变得亮堂了起来,几朵白云拥簇在一起,为盛京播撒着这场初雪。

她想起给自己取的名字,停云。

若暂时还没有风将我吹去远方,那便下一场轰轰烈烈的大雪罢,叫这人世间,换换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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