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车夫“吁——”的一声喊,一路飞驰的马车猛地停了下来,晃得车中三人纷纷从半梦半醒中回过神来。
泓澈睁开眼睛停顿片刻,而后掀开马车帘子拎着凤凰剑跳了出去。
天微微亮时,三人便从驿馆启程赶路。此刻正值晌午,太阳高悬,好在秋风送爽,阳光照在脸上,只有些刺眼,并不炙热。
泓澈抬手遮在眉眼上方,看清了前方紧闭的青州城大门。
石雪和凌霄相继从马车里下了来,二人疑惑地对视一眼,“怎么回事?不是说青州没有封城吗?”
泓澈心底涌出一股不详的预感,回头向二人道:“你们先在此处等着,我去看看。”
说罢,泓澈一边抽出绢布手帕围住脸,一边向青州城大步跑去。
距离城门只有一丈远时,她正伸出手臂准备叩门,却不料硕大的城门先一步无声地敞开,城内的景象如画卷般徐徐展在面前。
泓澈下意识止住脚步,举起的胳膊僵硬地停在半空。
“求安阳郡主救吾等性命——”
青州城内,百姓们堵在城门口,见到泓澈,齐刷刷跪了下去,悲戚地高声呼喊。
泓澈愣怔在原地,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不知哪里来的官兵一拥而上,将百姓们四下驱散,一顶轿子取而代之,落在了甬道中央。
旁边的侍卫掀起轿帘,一个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从中迈出,疾步朝泓澈走来。
即便因他围着面罩而看不清面容,泓澈也能轻易察觉出此人气宇不凡。
“青州刺史林绍文,不知安阳郡主驾到,有失远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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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便是长公主曾经住过的府邸,位于青州城东,虽偏僻了些,但胜在宽敞雅静。郡主既是为疫病而来,下官以为,还是以安歇为重。青州城内各处玉砌雕阑的庭院,都不如这里清新安谧。郡主看,可还满意?”
泓澈摘下面罩,跟着林绍文顺着长廊走进了公主府后院。
一座小桥架在不远处明澈的池塘上,拂过院子的轻风带着池塘莹润的水汽,和淡淡的潮湿泥土味道一起,穿过满院的翠绿包裹住泓澈的身体,引得她深吸一口气。
泓澈回身瞟了一眼林绍文,这院子能保持如此形态,不见半点废弃之色,想来下了不少功夫,“林大人有心了。”
“下官分内之事,郡主满意就好。”林绍文的声音未见起伏,只是恭敬回道。
泓澈踩着青石砖走到了尽头,瞥了眼池水旁松软的湿土,又往回踱了两步,向林绍文道:“不过,实在可惜了林大人的一番美意,青州城疫病如此严重,我怕是没有心思在此处花前月下。”
“上奏圣上时,时疫还未扩散,下官只是如实禀报。而后下官虽隔离病人,积极请各路郎中诊治,却不曾想这些时日过去,非但未压制住时疫,反倒愈演愈烈。下官无能,只得下令封城,青州城万千百姓,都在等着郡主救命。”
泓澈冷眼盯着他,看清了面前之人绝非善类。
林绍文语气不卑不亢,三两句话便撇清了他的关系,又把泓澈架在了高处。
“林大人言重了,我既奉旨前来,自会竭尽全力。”初次见面,还是在人家的地盘上,泓澈无意把关系弄僵,不如先探探他的底,看他满嘴谎言的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秘密,“那便劳烦林大人为我讲讲青州现在的情况罢,病人都安置在哪里,症状如何。”
“请郡主随我移步。”林绍文将泓澈引到旁边凉亭中的石桌旁,从袖中取出一张青州城地图,青州府衙、官员府邸和条条街道,上面都标记得一清二楚。
“郡主请看,画着红圈的地方,便是时疫病人的高发之地,下官已命人将这些地方通通封锁,派兵严加看管,以防时疫扩散。”
院子里的凉亭既挡住了正午的日头,又恰到好处地留下了光亮,林绍文把地图搁在了石桌正中,泓澈在他身边站定,将其朝自己的方向摆正,定睛看了过去。
待目光从地图上大概扫过一遍后,泓澈下意识咬住了嘴唇。
纵然她早想过这种可能,但还是以指尖狠狠地掐进手心里,才勉强安抚住剧烈起伏的胸膛。
“郡主这是怎么了。”林绍文在旁谨慎地观察着,瞧出了她眉宇间的惊惶,关切道。
“居然有这么多处,青州百姓实属受苦了,”泓澈稳了稳心神,继而弯下腰细细地瞅了一瞅,皱起眉头问道,“咦,林大人,为何这上面标记的,一大半都是青州官员的府邸?”
林绍文听得这话,似是松了口气,平静回道:“郡主不知,这次瘟疫便是从各个官员府上的下人们中间传开的。他们时常上街采买,又生活在一处,互相间有不少都是旧识,倒也说得通。疫病初发时,下官及时封闭了几处府邸,可最后,还是没能抑制住。”
泓澈想打听绢娘的下落,但瞧着林绍文是个口蜜腹剑的主儿,只不露声色例行询问道:“感染致死的病患们可安葬了?”
“为了防止感染,下官命人找了个偏僻的地方让他们尽快入土为安了。不过郡主放心,他们都是官员府上的下人,均有记录在册,待时疫平息,下官便让人去寻他们的亲眷,另作安抚。”
“林大人想得周到,”泓澈点头,而后一侧头,手指落在了青州城正中府衙的东面宅子上,“这是林大人的府邸?林大人家中有人感染疫病,还劳心劳力,来日我回京,定会禀明圣上。”
赞美的话谁都爱听,林绍文也不例外,他嘴角升起两寸,“郡主谬赞了,下官身为青州城百姓的父母官,做再多都是应当的。”
“天色还早,林大人不妨带我去一趟府上。这次随我来青州的,有一位郎中,她自幼跟着父亲行医,请她帮忙去给病人们诊诊脉,或许能发现什么转机,”泓澈不动声色地抚平了面前的地图,侧身向林绍文道,“日后,我会按照这图上标注的,一家一家走访医治,不知林大人意下如何?”
“郎中?”林绍文有些疑惑,“我见郡主身边,除了那位车夫,便只有两位女子了。”
“自是她们二人的其中一个,”泓澈看着他,一挑眉,“林大人不信她,还不信我吗?”
林绍文微微颔首,余光扫过她手里拎着的凤凰剑,“下官不敢,一切听郡主安排。”
凉亭的飞檐遮风避雨,秋风推着太阳东升西落,茶壶和糕点在旁边来来去去,石桌上的地图只静静地躺着,在光影变幻中添了几处斑驳的痕迹。
“郡主,披件衣裳罢,”凌霄的声音把泓澈从思绪中拽了回来,地图的折角也终于得以在泓澈的摩挲下存活,留下些许皱褶,“要入夜了,这石凳凉得很,好歹铺个垫子。”
泓澈这才回过神来,天色渐暗,的确有些凉嗖嗖的。
泓澈站起身,接过凌霄手中的披风裹在了身上,看着她往自己方才坐着的石凳上放了个厚厚的棉垫,有些歉疚道:“凌霄,你这些日子四处奔忙,能歇息便歇息会儿吧,以后这等小事我自己做了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