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说到底,对面也只是个没有实权的郡主,萍水相逢,他如何能轻信,“郡主,小的愚笨,听不懂您的提点。”
泓澈站起身,在空处踱了两步,又向小五走近了些,“你独自一人留守此处,见陌生人到访也丝毫没有寻棉布掩住口鼻的意识,难道就不怕我们自青州而来,将瘟疫传染于你?”
“是小的疏忽了,以后定严加防范。”
小五话音未落,泓澈便背过身去,抽出桌上的凤凰剑,旋即在回身的瞬间抬起腿,准确地踢在了小五的胸口上,他不由得向后连连退去,又见泓澈一挥手,反着光的剑尖在小五的眼前划过,他只觉左臂的袖口一松,一张帕子掉落在地。
刚刚站在小五身后的石雪和凌霄机灵地各自向旁边一迈,小五重重跌向紧闭的屋门,目光停滞在那块帕子上,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滑坐在门边。
驿馆一共三层,地上两层,地下一层。厨房在一楼的柜台后,是整个房子的枢纽。
泓澈跟在小五身后,掀起帘子弯腰走了进去,灶台上摆着几样蔫巴的菜叶子,两套碗筷胡乱摆在水盆旁边,烧水的土炉子上坐着个成色崭新的罐子,从中涌出淡淡的药味,驱散了厨房本来的油腻。
除了小五的袖口处被泓澈瞧出了端倪,他身上似有若无的药味儿也引起了她的注意,所以泓澈才敢猜测小五藏着病人。
泓澈瞥了眼药罐,四下扫了一圈,跟着小五的脚步,往厨房更深处走去。前面连着一个延伸出去的小屋,小屋的地上掩着个漏了条缝的机关入口。
小五回头向泓澈道:“郡主先遮住口鼻,我再领您下去。”
泓澈从怀里捏出一块绢布,折了一折系在脑后,方才掉在地上的手帕一直被小五攥在手里,他将它抖落开来,也围在了脸上,随后挽起袖子,撑起了通往地下的入口。
下面其实是驿馆用以储藏食物的地方,两侧狭窄,堆着粮食,只供一人弓着腰经过,尽头处阴暗的角落里,小五收拾出了一块巴掌大的空地,在上面铺了一层草席,一个人正蜷缩起身子倚靠在那里,听见有人来,虚弱地从臂膀里抬起头。
“芸娘,”小五三步并两步跑到那人身边,把她手边空空的药碗挪到一旁,跪在她身前握住了她的手,关切问道,“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
芸娘费力地扯起嘴角,勉强点了点头,视线落在了小五后面的泓澈身上,霎时变得惊惶,挣扎着把自己的脸藏在铺盖里,包着的头巾垂下来盖住了额头,只露出一双疑惑又不安的双眼。
“不用怕,这是安阳郡主,”小五用力握了握芸娘的手,安抚她道,“她来青州就是为了治理瘟疫的,芸娘,你不会死了。”
泓澈忍着鼻头的酸楚,侧过身子给凌霄让路。凌霄也围了面罩,蹲在了小五的旁边,小五忙把芸娘的手腕翻了过来,让凌霄把脉。
凌霄静静地诊着,垂眸沉思片刻,抬起手想要拨开芸娘遮脸的被子,却不料芸娘猛地一颤,躲开了凌霄的手,把脸完全地缩进了被子里。
凌霄温柔细语道:“我是安阳郡主的随侍女使,也懂些医术,你放心,我会帮你治好的。”
见小五在旁肯定地点了点头,芸娘的目光在凌霄和泓澈之间来回跳转,眨着眼睛寻思了半晌,才下定决心在小五的辅助下支起身子坐高了些,脱掉了包在头上的纱巾,任由凌霄盯着她坦露在空气中的脸庞。
凌霄回头看了眼泓澈,方才光线昏暗,又被遮挡,她俩这才见到芸娘的整张面容。
细细密密的疹子——刚长出来的呈淡红色,久一些的变成了紫黑色——肆意地爬满了芸娘白净的脸孔,看得人触目惊心。
“如郡主和凌霄姑娘所见,芸娘感染了青州城的不明瘟疫,”驿馆的一楼摆有几张桌椅,泓澈捡了张干净的凳子坐下,小五在旁躬身禀道,“芸娘说,起初大家都以为是普通的风寒,抓了寻常药方来吃,高烧是退了,却总不见大好。没过几日,她们脸上都起了这般的红疹,身子也日渐虚弱,喘不上气,头也跟着疼。这病将人慢慢地吊着一口气,过十天半月再夺人性命,且传染得厉害。凡是和病人接触过的,无一例外都沾上了这疫病。”
泓澈想了想,眨着询问的眼睛向立在一旁的凌霄看过去,凌霄心领神会,道:“郡主,此病蚕食心肺,又发于脸颊,我看了厨房的药渣,有党参、黄芪、白术,倒也对症,只是芸娘身体里有炎症尚未除去,若不根治便易反复感染,最后致人病亡。”
喂给芸娘的药都是小五亲自去抓的,他听凌霄说得不错,知她的确通晓医术,心里仅剩的犹疑一扫而空,小五连忙转身向凌霄跪了下去,“求姑娘救救芸娘,小五愿为郡主赴汤蹈火。”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凌霄赶紧扶起了小五,“郡主此番前来,便是为了治好此病,我自当尽力。”
泓澈望向凌霄,轻声问道:“凌霄,你可有成算。”
“我记得,古方中记载,柳树皮可治炎症,我想,用柳树皮捣出汁水敷在脸上,或有成效。”
适才路过院里柳树时,凌霄便多看了几眼。为芸娘诊脉后,凌霄掀开隔着厨房的帘子迈进正厅时,一抬头,正看见对面的柳树,忽而福至心灵,几行药方浮现在她眼前,“汤药中加两味甘草和防风,再熏些桔梗试试。芸娘身子本不弱,也许明日便可好转。”
“好,凌霄,你带着小雪去照顾芸娘,一定防护好自己,我还有些话要问小五。”
凌霄闻言便去了,小五的内心百感交集,他自然希望凌霄医治好芸娘,也看出郡主并非泛泛之辈,可事关重大,他真的要和盘托出吗。
凌霄和石雪在小五身后来来去去,过了一会儿,药味儿从厨房中传来。
泓澈一直没说话,只是冷着脸瞧他,晚风凉飕飕地吹进厅里,一阵寒气拍进小五被冷汗打湿的后背,他被泓澈盯得心里发毛,身子也站得愈发僵硬。
“小五,芸娘是你什么人啊。”又不知过了多久,泓澈换了个坐姿,抬眼问道。
小五舔了舔嘴唇,嗫喏道,“回郡主,芸娘和我,是同个村子的老乡。”
“只是老乡?”泓澈挑眉,看小五面色犹豫,便道,“这样罢,明日我带芸娘进青州城养病,放心,有凌霄在,她一定会痊愈的,届时我再送她回来。”
“不,不行,”小五一听这话,顾不上什么礼节,提高了音量道,“不劳烦郡主了。”
泓澈步步紧逼,“我知道,你怕有辱芸娘的名节,在旁人面前,我会帮你们隐瞒的。”
“郡主……芸娘万不可回到青州。”
小五实在想不出更多搪塞的话来,今日发生的一切都太过突然,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为保住自己和芸娘的性命,他只好一五一十地向泓澈道来。
“我与芸娘自幼相识,长大后一同去了青州,辗转几个营生后,芸娘去做了女使,我做了两年杂役。后来官驿招人,我便被选到此处,逢年过节才能同她见一面。这次瘟疫刚开始,我便得知了,可不是青州府传的信,是同在这里的驿卒收到了他妻子病危的消息,他的妻子也在官员府上做女使。我们几人自然十分恐慌,那个兄弟回去探望,却再也没有回来。青州府来人告诉我们,叫我们不要担心,但也绝不可以回城。好在没过几日,另一个兄弟的妻子绢娘来了信,她和芸娘在一处伺候,平日里便相互照应。绢娘在信里写,她们目前安然无恙,不过这病非常蹊跷,只在数个官员府里蔓延。刺史大人下令封了这些府邸,所以她们无法出城。而后疫情也确实并未扩散,一些寻常百姓家甚至都不知晓此事。”
泓澈皱起眉头,听小五接着讲下去。
“原本我们以为,这次疫病很快就会过去,但过了一阵子,我们几个人发现,过路的官员越来越少,青州城也再没传来消息。青州府只让我们坚守岗位,等着接待郡主,旁的一概不提。一个兄弟的妻子还有着身孕,他终于忍不住了,生出了要偷偷回城的心思。其实,我们几个都想亲眼看看家人,不过只我一人还未结亲。大家一商量,便留我独自在这,他们快去快回,答应帮我带话给芸娘。”
“七日前他们回城,一直没有消息传回。三天前,我正坐在院子里发呆,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说到此处,小五不禁哽咽,“我一抬头,便看见了芸娘。”
“喝口水,坐下慢慢说罢。”
泓澈见状,终是不忍,站起身倒了杯茶水。
小五忙不迭接了过来,一饮而尽,堪堪平复了情绪。
“芸娘说,上次传信后不久,她和绢娘不幸都感染了瘟疫。和府上其他染病的下人一样,她们被关在后院的小房子里,只第一天来了个郎中为她们把了脉开了药方,之后就再不见踪影。如凌霄姑娘所言,这些寻常药方并不太对症。一开始,绢娘还安慰芸娘,说她丈夫会来接她回家,届时带她一起走,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同房间住着的病人接二连三地咽气,却始终没有任何亲眷来接走那屋子里的人。一天夜里,二人趁着守卫换班的空当,偷偷溜了出去,绢娘病得重些,她希望芸娘能活着出去,遂使了一招声东击西,”小五的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进手中的茶杯里,“芸娘逃了出来,可是绢娘,也许被府上的守卫打死了。”
“绢娘的丈夫不是回城了吗?”泓澈疑惑问道,“这里距青州城,不过一日的马程。”
“此事我也,百思不解,”小五的眼神愈发黯淡下去,“郡主,且看明日罢。”
泓澈侧过身看向小五,紧紧攥着手里的凤凰剑。
她当然听懂了小五没说出口的话,那些进城寻妻子的男人们,恐怕再也回不来了。
“芸娘和绢娘,在谁府上做事?”
“青州刺史,林绍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