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机是在一周后。那天郁衍蹲在楼下看蚂蚁搬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你……你要吃西瓜吗?”
他回头,看见一个扎着马尾的女人,手里端着块冒着凉气的西瓜,旁边躲着个比他矮一点的小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小T恤,脸埋在女人身后,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女人笑着说:“我叫杜枝宁,就住隔壁,这是我儿子贺子眠。听你爸妈说你叫郁衍?以后你们可以一起玩。”
贺子眠比郁衍想象中还害羞,郁衍递给他玩具车,他接的时候手都在抖,带他去巷尾的小公园爬树,他扒着树干半天不敢动。
郁衍就拍着胸脯说:“别怕,我带你玩!”
他拉着贺子眠去追巷子里的流浪猫,去田埂上挖蚯蚓,下雨后还踩着积水往对方身上泼。
每次疯玩回来,两人都一身泥,裤脚沾满草屑,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泥巴印。
杜枝宁和郁衍母亲总能在巷口“抓包”他们。
两个妈妈叉着腰,嘴上说着“又疯跑,看我不揍你们”,手上却已经端来了温水。
等洗完澡,四人就挤在面馆靠空调的小桌子旁,要两碗牛肉面,加双倍的青菜。
空调风呼呼地吹着,郁衍和贺子眠捧着碗,吸溜着面条,把汤汁溅到桌子上也不在意,只觉得这面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连空气里的葱油香都带着甜味。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年,直到那年冬天。
郁衍先是听到父母在房间里吵架,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能听出母亲在哭,父亲的语气很凶。
后来父亲就很少回家了,母亲每天下班回来都低着头,给他做饭时会突然愣神,筷子掉在地上也没察觉。
郁衍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母亲就强笑着揉他的头:“爸爸出差了,过段时间就回来。”
他信了,开始变得格外乖。
以前会和贺子眠抢玩具,现在会主动把喜欢的变形金刚让给他。
以前吃饭要母亲催着,现在自己乖乖坐好,把碗里的青菜吃得干干净净。
他在心里偷偷想:“只要我乖乖的,爸爸就不生气了,爸爸妈妈就会和好,我们还能一起去吃面馆的牛肉面。”
可乖乖的他,没能等来爸爸回家的那天。
那天是周末,母亲说要带他去买新衣服。
阳光很好,母亲牵着他的手,走在过马路的斑马线上,还笑着说:“等下给你买草莓的糖葫芦。”
突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划破空气,郁衍只觉得被一股力量猛地推开。
他摔在路边的草坪上,手心擦破了皮,却顾不上疼。
他看见母亲躺在马路中间,红色的血在阳光下格外刺眼,那辆撞人的汽车早就没了踪影。
周围的人围了过来,有人在喊“快打120”,有人在拍他的背,可他什么也听不见,只盯着母亲一动不动的身体,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他想起母亲说要带他买冰棒,想起母亲在床边给他扇扇子,想起她说“爸爸过段时间就回来”,还有那句没来得及实现的“买草莓味的糖葫芦”。
后来杜枝宁抱着他哭,贺子眠站在旁边,想递给他纸巾,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郁衍坐在面馆曾经的那张桌子旁,空调风还是很凉,可再也没有热气腾腾的牛肉面,也没有母亲笑着给他擦嘴角的手了。
他摸着口袋里的糖果纸,那是刚搬来那天攥着的,早就被揉得不成样子。
郁衍在杜枝宁家的第一晚,缩在贺子眠的小床上,整夜没合眼。
隔壁房间传来杜枝宁压抑的叹息,他攥着母亲留下的旧围巾,布料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皂角香,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头。
贺子眠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凑过来,小声说:“衍哥哥,我妈妈说,以后我保护你。”
日子就这么慢慢过着。
杜枝宁怕他触景生情,不再提这件事,每天早上都会煮两碗鸡蛋面,在郁衍的碗里多卧一个溏心蛋。
贺子眠像变了个人,以前总躲在他身后,现在会主动牵着他的手去上学,有人问起“你旁边是谁”,他会昂着头说:“这是我哥,郁衍。”
郁衍还是很安静,上课坐着不说话,下课就趴在桌上看窗外。
直到有天,贺子眠拉着他去巷尾的老槐树底下,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纸包:“你看,我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买了弹珠,我们去玩打弹珠吧,就像以前那样。”
郁衍看着贺子眠期待的眼神,想起以前两人在泥地里追着弹珠跑的样子,终于点了点头。
那天他们玩到夕阳西下,弹珠滚进了草丛,贺子眠趴在地上找,裤脚沾了草屑,脸上蹭了灰,和以前那个害羞的小男孩判若两人。
郁衍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这是母亲走后,他第一次笑。
贺子眠抬头看见,也咧开嘴笑,把找到的弹珠塞到他手里:“以后我们每天都来玩。”
冬至那天,杜枝宁带他们去了面馆。还是靠空调的老位置,她笑着端来两碗牛肉面:“好久没吃了,给你们加了双倍牛肉”
空调风呼呼地吹着,贺子眠学着以前的样子,吸溜着面条,把牛肉夹给郁衍:“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郁衍捧着碗,热气模糊了眼睛。
他想起以前母亲坐在对面,会把自己碗里的青菜夹给他,说“多吃菜长个子”;想起父亲虽然话少,却会默默把牛肉推到他面前。
吃完面,杜枝宁牵着他们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贺子眠蹦蹦跳跳地捡着地上的小石子,郁衍看着他,又看了看身边的杜枝宁,突然小声说:“阿姨,谢谢你。”
杜枝宁蹲下来,揉了揉他的头发,眼里带着笑意:“我们是一家人呀。”
郁衍抬头,看见天上的星星很亮,就像母亲以前带他看星星时那样。
“高二就不要再打架了,好好的过完剩下两年,成绩……你要是真的累了就休息,你舅那边我会去说的,虽然没啥用,但最起码不会总唠叨你。”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后面住宿了,别总凑活吃食堂的冷菜,要是钱不够买热乎的,就跟我说,我给你塞点生活费,千万别饿着。”
郁衍垂着眼,看着杜枝宁袖口磨得有点起球的布,鼻子发酸。
他把糖往口袋里又塞了塞,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知道了。子眠我会看着,住宿也会好好吃饭……”
杜枝宁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这才对,快走吧,别等会儿天黑了,路上不安全。”
郁衍“嗯”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
手刚碰到门把,又回头看了一眼,杜枝宁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刚才擦手的毛巾,正望着他。
他喉结滚了滚,没说话,轻轻带上门。
门合上的瞬间,郁衍靠着门板站了会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糖块的棱角硌得人心里发暖。
厨房的暖光被门挡在身后,他望着巷口昏黄的路灯,喉结动了动,把那句没说出口的“妈,你也早点休息”咽了回去。
巷子里风有点凉,吹得他校服下摆轻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