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叙年没回答他关于时间的问题,他的目光落在郁衍脸上,“你,”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真的不打算改变一下吗?”
郁衍他抬起眼,与沈叙年对视,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嘲讽:“改变什么?变成什么样?变成你喜欢的‘好学生’样子?”他刻意曲解,将问题抛回,同时竖起更高的壁垒。
沈叙年摇了摇头,没有被他的尖锐带偏。“不是变成我喜欢的样子。”他纠正,语气平稳却坚定,“是……把最初的自己找回来。”
“最初的自己?”他冷笑一声,“那个只知道低着头、被欺负了也不敢还手、只会躲起来哭的废物……有什么好找回的?”
沈叙年呼吸一滞。他看到了郁衍骤然绷紧到极致的肩膀。那句话里透出的浓重自我厌弃和痛苦,比他预想的还要深重。
空气仿佛凝固了。
深夜的宿舍,只剩下窗外遥远的、模糊的风声,和郁衍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沈叙年没有立刻说话。他知道,此刻任何轻率的安慰或追问,都可能让眼前这个人彻底缩回壳里,甚至将那壳焊死。
过了很久,久到郁衍似乎以为他已经无话可说,沈叙年才缓缓地开口。不是质问,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近乎承诺的确认:
“所以,你现在这么会打架,”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郁衍紧绷的手上,“是因为,再也不想当那个‘不敢还手’的自己了,对吗?”
郁衍没有回答那个关于“不敢还手”的问题,“我发现了。”他开口,声音因为情绪波动和久未说话而有些沙哑,但很清晰。
沈叙年微微偏头,示意他在听。
“从你转学来到现在,”郁衍一字一顿,像是要确认每一个字的分量,“你都太过于关注我了。”
“我的成绩,我的过去,我为什么不写作业,甚至……”郁衍的目光扫过沈叙年手上那个创可贴,又飞快移开,“我什么时候会发脾气,什么时候会累。你好像……都在用一种不易察觉的方式,观察,试探,想要找到一个结果。”
他越说,那种被“研究”的感觉就越清晰,混合着长久以来的憋闷,一起涌上喉头。
他倾身向前,手肘撑在膝盖上,拉近了和沈叙年之间的距离,目光锐利地锁定对方的眼睛,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却始终没有合适契机问出口的问题:
“你到底在想什么,沈叙年?”他的声音压低了,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量,“你为什么要那么关注我?”
问完,他自己心里也咯噔一下。
是啊,为什么?
班上有那么多人,成绩好的,活泼的,有趣的,甚至同样孤僻的。为什么沈叙年的目光,似乎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在自己身上。
沈叙年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想了一会才开口:“你是我同桌,对你关注一点不是很正常吗?”
郁衍盯着他,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讽刺的弧度,声音斩钉截铁:“不正常。”
哪有同桌的关注,会渗透到这种程度?
会跨越安全距离,会试图撬开紧锁的过往?
郁衍说不清,但他本能地感到不安,以及一种被触犯边界的不快。
沈叙年没有立刻反驳。他看着郁衍,看着对方脸上清晰的抗拒和深藏的疲惫。
沉默再次蔓延,但这次的沉默里,少了些对峙,多了些无声的掂量。
半晌,沈叙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站起身,凳子腿与地面再次发出摩擦声。他没有再看郁衍,而是走向门口。
“行了,”他背对着郁衍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纵容的平稳,“别再用你那天马行空的脑袋再想了。”
他手握住门把手,停顿了一秒,微微侧过头,余光能瞥见郁衍依旧僵坐在原地的身影。
“早点睡吧。”他说,语气是陈述,也像嘱咐。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我回宿舍了。”这句低语被关在了门外,几乎微不可闻。
宿舍里重新只剩下郁衍一个人,和那扇紧闭的门。
沈叙年离开得干脆,没有回答他那个核心的“为什么”,只是用一句“别多想”和离开的动作,将问题悬置,也将某种更汹涌的暗流暂时按捺下去。
郁衍依旧坐在椅子上,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沈叙年的离开并没有带来轻松,反而让刚才被挑起的疑惑和那种被过度关注的不适感,在寂静中发酵、膨胀。
“天马行空”?郁衍在心里冷笑。沈叙年才是那个行为难以预测、动机成谜的人。
他的目光落回桌上。旁边,是沈叙年用过的、扔在垃圾桶里的棉签包装,和他自己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的、给沈叙年涂药时那点微凉的药膏触感。
还有那个创可贴。
郁衍的视线最终定格在自己刚刚给沈叙年贴创可贴的那只手上。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
为什么?
为什么只关注自己一个人?
沈叙年没有给他答案。
那感觉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沈叙年不肯告诉他投石的原因,却让他清晰地看见了那扩散的、无法平息的涟漪。
夜更深了。
郁衍终于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缓缓站起身,他躺回床上,关掉台灯。黑暗吞噬了一切。
但沈叙年那双沉静的眼,那句“把最初的自己找回来”,还有那个没有答案的“为什么”,却在黑暗中反复浮现。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沈叙年……
你到底,想干什么?
而走廊另一端,回到自己宿舍的沈叙年,站在洗手池前,就着灯光,看着镜子里自己脸上那道已经不太明显的红痕,和手上贴得整齐的创可贴。水龙头流出的冷水划过手背,带来清凉的刺痛。
他关了水,用毛巾慢慢擦干。
为什么要那么关注郁衍?
镜子里的人眼神深静,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创可贴,郁衍贴的,边角都按得很实。
然后,他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
至少,今晚,那只满身是刺的“猫”,没有真的把他挠出去,还给了他一个创可贴。
这算不算,也是一种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