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宿舍里亮着刺眼的光,上面是沈叙年二十分钟前发来的信息,简洁到近乎敷衍:
「在宿舍?」
下面跟了个表情包,是只白色卡通猫,用爪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一个毛线团,眼神懒洋洋的,配字:「盯——」
郁衍盯着那个表情包,盯了足足一分钟。然后,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扔到枕头边,抬手盖住了眼睛。
黑暗里,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
真是……见了鬼了。
沈叙年这个人,前面在教室里能用一句“你的人”把他点炸,拳头擦着脸过去眼睛都不带多眨一下,现在又用这么个幼稚吧唧的表情包来刺探他?
这算什么?
打一巴掌给个猫毛团?
关键是,他居然觉得有点好笑。一种荒谬的、无力又带着点微妙恼火的好笑。
他躺在那儿没动,也没打算回。身体的疲惫和情绪的剧烈消耗后,是胃里空落落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郁衍觉得自己快要被这寂静和空洞吞噬,或者干脆睡过去的时候——
“叩、叩。”
两声不轻不重、极有规律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郁衍眼皮一跳,没动。
门外的人很有耐心,等了大约五秒,又敲了两下,依旧是同样的节奏。
然后,沈叙年平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不高,却清晰得如同就在耳边:
“郁衍,开门。”
郁衍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斑。他咬了下后槽牙,还是没动,也没出声。
门外安静了片刻。
就在郁衍以为沈叙年会识趣离开,或者再发条信息时,他听到了钥匙插入锁孔、然后轻轻转动的声音。
郁衍翻身坐起,他抬手烦躁地扶了扶额:“……我就不应该把备用钥匙给你。”
当初他嫌麻烦,也懒得总记着带钥匙,索性塞给了看起来最靠谱的同桌。
现在想来,简直是自找麻烦。
沈叙年对他的抱怨不以为意,走近了几步:“又不回我信息,怕你出事嘛。”
“我想晚一点回不行吗?”郁衍没好气地顶回去,视线却随着沈叙年的靠近,不经意间扫过对方垂在身侧的手。
昏暗光线下,一点深色液体正缓慢地从他虎口附近蜿蜒而下,滴落在浅色的校服裤子上,洇开一小片暗痕。
血?
郁衍皱了皱眉,定睛看去。
沈叙年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不算长但似乎有点深的划伤,血正从里面渗出来,量不算少,已经流到了手背。他自己却好像浑然未觉,或者根本不在意。
“你……”他啧了一声,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快步走到自己的柜子前,翻找起来。
沈叙年这才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愣了一下:“哦,这个。可能刚才收拾东西,被什么划了一下。”
郁衍没理他,从柜子里拎出一个小医药箱,走回沈叙年面前,不由分说地抓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腕:“别动。”
沈叙年被他拉得一个趔趄,顺从地站在那里。
郁衍打开医药箱,拿出碘伏棉签和创可贴,动作算不上温柔地拉过沈叙年受伤的手。
伤口不算规则,边缘有些微肿,血还在慢慢往外渗。
“你有那么蠢吗?”郁衍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没好气的责备,“被划伤了都不知道?”他捏着沾了碘伏的棉签,顿了顿,还是先小心地擦了擦伤口周围的血迹。
冰凉的触感和微弱的刺痛让沈叙年轻轻“嘶”了一声,手指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我没注意到。”他老实承认,郁衍的指尖有些凉,捏着他手腕的力道却不容挣脱。
“你能注意到什么?”郁衍呛他一句,手上动作却放得更轻了些,用干净的棉签吸掉渗出的血,然后取出一片创可贴,撕开,对准伤口,妥帖地贴了上去,还用手按压了几下边缘确保粘牢。
处理完手上的,郁衍的目光又落到沈叙年的脸上。昏暗光线下,颧骨上那点被自己拳头擦过的红痕也更明显了些,微微肿起。
“脸上,”郁衍别开视线,指了指自己颧骨对应的位置,“蹲下来,帮你擦点药。”
沈叙年站着没动,抬眼看他,反问:“你不能站起来吗?”
郁衍此刻是坐着的,而沈叙年站着,如果要处理脸上的伤,要么郁衍站起来,要么沈叙年蹲下,角度才方便。
郁衍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用一种“你哪来那么多废话”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我累,不想动,你看着办。
两人之间安静地对峙了两秒。
沈叙年看着他脸上未消的疲惫和那股执拗的劲儿,率先妥协。他没蹲下,而是向后半步,曲起一条腿,单膝虚虚地抵在了郁衍坐着的椅子边缘,重心放低,俯身凑近。
“累。”沈叙年低声重复了郁衍之前的理由,语气平平,“这样行吗?”
郁衍被他突然的靠近弄得呼吸一滞,捏着棉签的手指收紧了些。他能闻到沈叙年身上的栀子花香。
这个高度,他刚好可以平视那道伤痕,无需费力仰头或弯腰。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重新拿起那根蘸了药膏的棉签,手腕稳定地抬起,朝着沈叙年颧骨上的红痕探去。
动作比处理手上伤口时更轻,棉签柔软的尖端极其谨慎地落在微微肿起的皮肤上,缓缓涂抹开清凉的药膏。
沈叙年一动不动,任由他动作。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郁衍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和眼角那细小的痣。
药膏涂匀,郁衍立刻收手,将棉签利落地扔掉,身体也向后靠回椅背,拉开了距离。
“好了。”他声音有些干,“下次……少管闲事,就不会挨揍。” 这话听起来像警告,却没什么底气。
沈叙年缓缓直起身,膝盖离开了椅子边缘,重新站直。“我这可是在关心你。”他语气平平地陈述,像是在说一件无需争议的事实。
郁衍已经重新靠回椅背,抱起手臂,用肢体语言构筑起防御。闻言,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带着熟悉的讥诮:“关心?用你起的外号关心?还是用差点打起来的架关心?”
沈叙年没接他关于称呼和打架的话茬,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他的视线落在郁衍略显苍白的脸上,顿了顿,说:“你脸色不太好。”
郁衍别开脸,喉结滚动了一下。“用不着你管。”声音有些闷。
沈叙年没有离开,反而转身,拉过郁衍书桌旁另一张闲置的凳子,坦然地坐了下来。
郁衍见状动作顿住,抬眼看他,眉头蹙起:“干嘛?都快12点了,赖我这不走了?”语气里是显而易见的不耐烦和驱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