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珑抬眸望向对岸,眼神认真。她身姿挺拔,黄色的衣裙衬得整个人格外自信张扬。
她不曾回应对岸那些男子轻视的眼神,反倒自顾自地在岸边捡起了一块石头抛了抛。
“几位方才所论,似是在讲《春秋》‘王正月’一段,然诸公所引之‘郑伯克段于鄢’,与后世‘法不加于尊者’之理相悖,言辞虽俊,却未得其义。”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对岸几名男子神色一怔。
林珑步子不疾不徐地走近一棵垂柳,语气带着往日里不曾有的情绪,“春秋笔法,微而显义。非但要识字,更要读史通心。否则可妄读了书,做了蠹鱼。”
那名方才轻视她的男子脸色有些冷了,“林姑娘可知‘礼之用,和为贵’?姑娘如此之言怕是不妥当吧。”
“你说得好。”林珑轻笑着一脚踏在溪边的假石上,一手枯枝甩得虎虎生威。
“‘礼之用,和为贵’,不是‘一味和气’,而是‘有所不和’。上和而下睦,王道兴焉。若前后大义失衡,却强言‘和’,是失礼。”
又有一人想出来缓和局面,笑着作揖,“姑娘博学,令人敬佩。不知这些年来,皆拜谁为师?”
林珑不接他话茬直直话锋一转,“诸位既懂礼明德,为何要在此处妄议姿容颜色?胡乱调笑男女关系?岂不是失了君子之风。我大夏的少年人,自当迎风而长,各有各的明朗。”
“你。”对面的人当即满脸怒容。
“这好好的宴会本殿倒是不知有人居然有如此下流的心思。诸位来这里想必是为了娶亲,不是来看物件为自己挡污浊的吧。”
百里闻君这话着实厉害,几个男子脸上尴尬中透着几分煞白。这番话一出此后怕是不只高门大户联姻要躲开他们,就连林家恐怕也会挤兑他们。
楚兮知道这几个人的来头,家中长辈的位置不算高。起码在四公主这场宴会里根本不够看。
对岸的几个男子很快就走了,而岸这边的姑娘在林珑转过来之前就远离了这块是非之地。林珑转过身就瞧见一群姑娘见她如见了瘟疫一般,离得远远的,她身后就只剩下一个楚兮。
“说了这么多。喝口水。”楚兮伸手递了盏茶。
林珑笑着大跨步走了过来,一把接过茶喝下肚,“果然成家什么的不适合我。”
“今日过后,你怕是要传凶名。你娘。”楚兮没再说下去了。
“从今儿开始,我就挪去你府上了。”林珑一脸可怜样地抱住楚兮的手臂,“不然我娘定是要我好看的。”
“你该不是故意的?”
林珑当即反驳,“怎么可能。我哪里能如此料事如神。”
“楚姑娘,林姑娘。四殿下在前面请大家过去作诗。”一个丫鬟过来说道。
一大群男男女女聚集在高楼前面的空地上,四处都摆上了案牍。楼上百里闻君站在四公主身边,看过来时对着楚兮又是挤眉又是弄眼。
楚兮心中暗叹一气。这傻子难道不知道方才太过气人,如今该低调些才好吗。
“今年考试前三是谁?”四公主似有兴趣地和旁边的女官打听道。
“本次魁首是邺城温家的长公子,榜眼是城郊无全村人氏,探花是林家的大公子。”
“温家的?那孩子可来了?”
“回公主,来了。”
而四公主只是提了一句并未有想见见人的意思。毕竟大女儿是前车之鉴,她不想让小女儿也远走他乡一次。
楚兮随着林珑一起落了座。林珑半掩着帕子小声道:“方才就想问百里闻君怎么来了?难道是为了见你?”
“胡言乱语。”
楚兮甩开袖子,将袖口仔细理了理。
此时侍女们将笔墨纸砚都已摆好,女席男席分坐两侧。四公主随意说了几句“才情并重”“诗以言志”,便挥手让大家自行落笔,诗题却未指定,倒是给了各家子弟姑娘们极大的自由。
楚兮抽空往上看去,只觉得百里闻君的脸色有些不对。又看了一圈,发现百里闻君身边没有无为那和尚的身影,心里隐隐觉得不妙。
“林珑,我出去一下。”
“去吧去吧。”
楚兮招来一个侍女,轻声说了几句。
还未离席,楚兮便听到高楼上有动静。她抬起头便看见百里闻君倒在了栏杆处,大半个身子已歪了出来。
“青印。”
众目睽睽之下,居然没人出来拉百里闻君一把。楚兮当即出声让青印飞身上去救人。
“走。带我过去。”楚兮转头对已经吓住了的侍女说道。
“方才那姑娘是何人?”若是楚兮还在这儿定是能认出来,他是无全村出来的人。
一旁的锦衣公子打量了他一眼,有些了然,“新来的。也难怪不认识她。将军府的小孤女。”
“将军府?楚。她是楚将军的女儿!”那人惊在了原地,连撒了酒水也未察觉。
“不错。”
“她为何?”
“那可是皇家内定的媳妇。那谁出了事,她不急谁急。”
“只可惜要嫁给百里闻君那小子。”不知是谁嘟囔了这么一句。
新晋的榜眼不知道十七皇子的名讳,想打听却不知从何问起。
等到楚兮走到阁楼的楼道口时便听见楼上乱成一锅粥了。楚兮心头一紧,加快脚步上楼。
“快去找太医。”楚兮的语速很急,脚步一直不停,“都散开些。堵着做甚。”
楚兮走过去的时候就瞧见百里闻君靠在廊柱边,身上那件月白长衫此刻已被冷汗浸透。双手一直抽搐着,嘴巴长得很大,胸前却没什么起伏,像是喘不上气来了。
“楚……楚……”他喉咙干哑,声音低得近乎听不见。
楚兮眸光陡沉,一步冲上前去扶住他,却感觉他的皮肤凉得惊人,显然是犯了旧疾。
她扫了一眼桌上的吃食,一手扶着百里闻君坐靠在石凳上。然后迅速扫视四周,“青杏,去将细绳、香灰、冷茶叶和果子都拿来。”
她先撕开百里闻君手腕处的衣袖,用帕子蘸冷茶液敷上手腕两侧,接着拧下几块凉果,用香灰调成糊状,敷在他太阳穴附近,再将两根细绳抽出,用于绑缚穴道——这法子是她在军中军医那儿看过的,可暂时阻断经络气血,减缓药力扩散。
紧接着她将百里闻君平放在地上,双手将他的嘴巴合上,“来两个人,把他按住。”
百里闻君很快就挣扎了起来,手脚皆被摁住,嘴巴也被楚兮堵住。整个人便有些抽搐起来。
“别激动。不要用口吸气,用鼻。慢慢吐气,再吸气。慢慢来,先吐气,再吸气。”
太医被人连拽带拉得拎到了阁楼上,脚步匆匆地来到了百里闻君身边连忙把脉。大概心里有数后太医赶忙取出针灸匣,果断干脆地扎到百里闻君的头上。
几针过后,百里闻君才渐渐地平稳了下来。
楚兮这才放开手去,起身欲走却被百里闻君拽住了袖子。
“姑娘好手法。要是没有姑娘这一手恐怕殿下也不会这么容易平复下来,可有师承?”太医一早就注意到了,只是到现在才来得及询问。
“军中看到的土方子。胡乱学的。”
“如何了?可还要紧?”疾步而来的四公主步摇缠在了鬓发处,一口气还没喘匀,说话也断断续续的。
“回公主,这位公子许是吃了什么引起了魇症。如今已无大碍。”
“好好的,如何犯了魇症?”四公主当即冷了神色,“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