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越握着匕首的手停在半空,目光落在曹光僵硬的尸体上,浑浊的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烛火。
不知为何,竟想起了凌峰——不是那个镇守凉州、冷面肃杀的镇国将军,也不是那个会抱着他轻声哄劝的兄长,而是那个他从未见过、只存在于传闻与凌峰只言片语中的,童年的凌峰。
大人们总说,凌峰是四五岁时在战俘营里被父亲一眼看中的。当时家里没有孩子,便将这个眉眼倔强的异族孩童收为养子,赐名凌峰,悉心栽培。
凌峰后来也跟他提过,自己模糊记得,小时候家在阴山北边,有父母,有兄弟姐妹,过节时大家会围着篝火宰羊唱歌,烤得焦香的羊肉用刀直接划开,带着淡淡的血水味。
他总说,那味道比汉人宴席上精巧烹饪的珍馐美味百倍,是刻在骨子里的念想。
那时的凌越听得津津有味,心里却藏着一丝难以阻挡的不屑。
胡毛子就是胡毛子,粗鄙又野蛮,哪里懂什么叫风雅。
这样的念头,他在心里转过许多次,尤其在母亲一遍遍强调“凌峰终究是外族人”时,更是觉得这话理所当然。
可如今,困在这般地狱里,浑身是伤口与污秽,他才猛然发觉,自己这辈子最大的依仗,恰恰是这个被他暗自鄙夷过的“胡毛子”。
只要有凌峰在身边,他便能肆意撒娇、任性妄为,能笑着闹着,觉得天塌下来都有人替他扛;可一旦没了凌峰的庇护,周遭的一切便都变了模样——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不怀好意的打量,所有人的靠近都让他觉得恶心,像曹光一样,让他想逃却无处可逃。
他甚至开始一遍遍怨恨那个早已过世的、在梦中回荡的母亲。
为何当年去曹府赴宴,偏偏不肯带凌峰一起?
他明明哭闹着要大哥陪,可母亲说“凌峰身份不便”,硬是将凌峰留在了府中。
父亲向来顺着母亲,也未曾替他说一句。
如果那天凌峰在,以他从小就护着自己的性子,定会寸步不离地跟着他,曹光哪里能行半分歹意?
或许,童年的那场噩梦就不会发生。
或许,如今这场灭顶之灾,也不会降临。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荒谬。
他的痛苦,看似因凌峰不在而起,可究其根源,又何尝不是因凌峰而生?
若不是凌渊将军收养了凌峰,若不是凌峰成了凌家的长子,母亲或许不会那般急于证明他这个亲生嫡子的尊贵,不会刻意疏远凌峰,更不会在赴宴时固执地将两人分开。
而凌峰的痛苦,又何尝不是因他?为了护他,凌峰顶撞过父母,得罪过权贵,甚至杀了父母,还杀了无数“同胞”,只为能拥有足够的力量,将他护在羽翼之下。
可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