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来的神不挑人。”

老周话音刚落，许不秋的脑子里就不禁浮现出了《西游记》里村民给通天河那位灵感大王进献童男童女的场景，配合着茶几上的筷子面粉瓜子茶水，看上去还真像某种祭祀邪神的自助餐仪式。

所以，她大脑短路了一秒，下意识便回道，“他挑人也没事儿，只要不吃人就行。”

“……什么吃人？咱们这是扶乩，不是干别的，可没有那种歪门邪道的事儿啊。”

老周佝着身子收拾东西，闻言被噎了一下，没好气地瞥了许不秋一眼，想起来她上次说话也这么不着调，于是摇了摇头，干咳了两声才说道，“我发现，你这小姑娘挺喜欢开玩笑的，这几天那小鬼还缠着你吗？”

“缠啊，天天缠。”

许不秋点头，一想起AI每天都给她发“老周的黑料”就忍不住头疼，不禁跟他抱怨，“早中晚各一次，跟吃饭一样，几乎是按三餐给我发消息，所以周叔你一打电话，我就过来了。”

“那你这气色还挺好的，看不出来有多遭罪。”老周把茶几上和扶乩无关的东西收了起来，又搬了把藤椅过来，让许不秋坐得近一些，一会儿好当录生，记录面粉上的扶乩结果。

“但这种事儿也不好说，说不准它什么时候就让你追悔莫及。诸法因缘生，此生故彼生，这种事拖得越久越麻烦，还是早点了结了比较好。”

“所以你来找我是对的，驱邪之前还得投石问路，这就跟科学家做研究一样，先问清楚缠着你的是谁，为什么缠着你，才能对症下药，药到病除，你说对吧？”

“……对。”

老周双眼微眯，又看了眼手机上的信息，才望向许不秋，眼神里带了些说不清的疑虑，像是刻意在强调什么，但听起来却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你出去打听打听，我在晏城几十年了，和外面那些骗子可不一样。”

“是。”

许不秋听到“科学”两个字就有点绷不住，用手撑着下巴，努力让自己别笑出声，还好没把手机里那个想当正义使者的AI放出来，不然他们俩有的吵了。

“周叔，所以咱们今天扶乩，请的是哪路神仙啊？”

“迎的是七姑。”

“哦，紫姑神啊，我知道。”

许不秋挑了挑眉，她和AI一起研究扶乩的时候就查过，紫姑是民间传说中的司厕之神，又叫七姑，坑三姑娘，据说是西汉时的戚夫人，又说是某个被正室妒杀于厕所的小妾，总之死后被人供奉成了厕神，掌管天下茅厕，并能代为占卜吉凶。虽然听着不太体面，但在占卜预知上很灵验。所以，古代一到正月十五的晚上，就有妇女拿着扫帚，草木之类的东西在厕所旁边询问吉凶。

扶乩这种占卜活动，大多问的也是紫姑神，当然，也有些修为高的人能请来别的神仙，什么玉虚真人，南华真人，太乙真人……就和在公司里提交OA流程一样，先上报，再审批，最后请示领导解决问题。什么婚丧嫁娶，功名前程，在那个没有大数据搜索的年代，扶乩有点像玄学版的百度百科，或者人工智能……

看来老周属于传统派，找的是直属领导，紫姑作为这一行的民间神，确实不怎么挑人。

许不秋想到这儿，不禁一乐。

老周则不再跟她闲扯，既不谈钱也不骂人，看上去和前一次判若两人。他小心翼翼地从烟灰缸底下抽出了一张纸，上面写了扶乩时要问的问题，他一个一个念出来让周大妈记好，然后才把一会儿要用的竹圈筷子放在她手里，在门口点了三根香，准备开坛作法，迎紫姑过来。

周遭一下就安静了下来，甚至连院外的喧闹声都小了许多。

随着白烟袅袅升起，留下几道若有若无的烟气，许不秋一滞，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等待老周的下一步安排，然后……手里就被塞了一支笔，以及一根不起眼的绣花针。

笔好理解，但这针是用来干嘛的？

她不是只用记录吗？

许不秋不明所以，奇怪地望向老周，正准备开口，就听他郑重地嘱咐，“这是用来给你定神的。”

“一会儿你大妈问神的时候，你要是身上觉得不对劲，就用这个扎一下指头。记住，你当的是录生，要集中注意力，一会儿把面粉上写的字都记下来，同时不要到处乱看，如果感觉有人叫你或者拍你，也别回头，小心吹灭了肩膀上的三把火。”

许不秋从小到大看了不少灵异电影和漫画，知道人身上有三把火，就在双肩和头顶，传说可以驱邪避鬼，所以，走夜路或者在煞气重的地方时千万不能回头，不然会熄灭阳火，容易招邪祟上身。

但这么快就进入灵异副本了吗？

她不由一惊，连忙问道，“周叔，咱们不是请神吗？怎么还要小心邪祟？”

“是请神。”老周点了点头，“但这两天四方街出了点事，冲撞了煞气，不安生。所以，以防万一，还是小心点好。”

行吧。

许不秋把老周的话在心里转了几个来回，最后捏着针把拇指放了上去。

而AI里，顾昭也听到了这一番话，不禁暗骂老周装神弄鬼，他望着许不秋那副言听计从的模样，虽然看不见老周的样貌，但也能想象出骗子此刻的嘴脸。既然她不听劝，他只能靠自己了。

顾昭又给老周发了几条信息，同时启动了Plan B，不仅打开了录音功能，甚至为了以防万一，还提前限制了网络，关闭了许不秋的支付权限，既要保存证据，还要从源头上切断她再一次上当受骗的可能。

骗子就是骗子。

天忽然暗了下来。

就在周大妈扶着竹圈按照老周教的办法喊七姑时，天忽然暗了下来。

即便许不秋知道今天晴转多云，但在光线变暗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后背发凉，脑海里闪过许多恐怖片桥段。

按照剧情设计，这时候最好有一阵阴风吹过，若有若无，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进来了一样。

但屋子里一切正常，许不秋没感受到风，只是余光不经意间瞥见门口插着的三束香突兀地改变了方向——上面的烟气忽然从向内变成了向外，几秒后又恢复了正常。

屋内不可能起风。

也许是她眼花了。

许不秋有些恍惚，迷离间似乎真的听见有人在后面叫她，那声音忽远忽近，像是熟人又想不起来是谁，耳边声音嘈杂，院外的车马声格外刺耳，她脖颈一凉，下意识就想要转头，腿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她猛然想起来老周的交代——不要转头。于是，赶紧把拇指按了下去，针刺破皮肤的那一刻，许不秋终于回神，茶几上不知怎么落了薄薄一层面粉，周大妈正按老周教的，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她声音柔和，像是在和邻居打招呼。

“是七姑来了吗？”

许不秋目不转睛地盯着悬在竹圈上的筷子，它并没有反应，几秒钟后却不自然地颤动了一下，仿佛真有神仙降临，“操纵”着周大妈的手开始在乩盘上晃动。

从中间起笔，笔势怪异，像鬼画符一般，没有停顿，但最后竟真的写成了一个行书的“来”字。

那字体俊秀飘逸，看着实在不像出自一个没文化的盲人之手。

许不秋如果没记错的话，周大妈因为生病小时候就失明了，结婚前一直住在村里，家里没有条件供她上学。

难不成……搞到真的了？

许不秋一下子就清醒了，她双眼放光，偏了偏头小声问老周，“这个字的意思是说紫姑来了吗？”

“对。”

“那能不能让周大妈帮忙问问，她从哪儿来，真实身份是什么？怎么收到的消息？有提醒吗？不来会怎么样？一会儿结束了去哪儿？平时都忙些什么……”

许不秋闻言，立马来了精神。

老周皱了皱眉打断她，“这是请神，不是采访，你不管你遇到的鬼了？”

“管管管，那问完我的事儿能不能问问她的？”

“不能。”

“为什么？”

“你看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