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太轻太轻,表情又太温柔,听起来就像是在喊“我的情哥哥”。
丁野脑海中轰地一声,愕然转头,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连决的表情相当精彩,这人刚才说了什么?
程说仍旧保持着微笑,似乎并不觉得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现场气氛太过诡异,以至于没有人立刻出声。
“你刚才说什么?”丁野几乎难以置信,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张口的。
程说牵起他的手俯身,似乎想落下一吻。丁野毫不犹豫甩手,手背“啪”的一声掴在程说唇角。
“……”
连决最先反应过来,照着程说的脸就是一拳。
“连决!”丁野立刻道。
程说被打了个正着,张了张嘴,右手食指屈起揩了下嘴角,轻轻一笑。
连决皱起眉,隐隐觉得面前这个年轻人有点疯,他不知道丁野从哪招惹到这样的人,说实话他也有点怕,但不后悔。
“最好把你刚才的话收回去。”连决冷冷道。
程说再次轻笑了一声,仿佛才意识到还有个人一般,语带嘲讽地说:“你是谁?”
连决:“……”
连决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只听程说又一声轻笑,紧接着笑意很快消失,淡漠道:“让开。”
连决咬牙没动,反而往丁野面前站了站。
程说眼睛刚眯起来,丁野终于开口:“够了。”
程说表情瞬间松和,瞥了连决一眼,意思让开。
连决握拳没动,丁野在身后说:“回去吧。”
丁野眼底溢出一丝疲惫的神色,说:“回去吧连决,这里没你的事了。”
连决皱起眉转头:“我还是留下来……”
“走!”丁野几乎是吼了出来。
“……”连决看看丁野,又看看程说,再不留恋,转身走了。
程说目光重新温柔下来,丁野没什么表情,上前两步,以食中二指抬起程说下巴:“你不能耐吗,为什么没躲?”
就连决那两下子,他不信程说躲不过。
程说没说话,只垂着眼出神地看着他。
丁野忽然气不打一出来,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转身往院子里走去。
程说立刻跟上。
“哥。”一进房间,程说迫不及待地将丁野抱住了,下巴搁在丁野肩膀上,充满委屈地说:“我好想你。”
丁野站在原地被他从背后抱着,冷笑:“想我?想我什么?喂了你一个暑假还不够?都追到这里来了。”
程说知道他在气刚才在外面的话,将人环紧了些,柔声说:“我太想你了。”
“……”丁野沉默片刻,“放开我。”
程说没动。
“我数三声,三、二……”
“一”出口前,程说放开了他。
丁野心中叹了口气,没想到他们之间还是变成了这样。
之前没料到程说会找来,房间根本没收拾,被窝还是清早起来时的模样。丁野拉开凳子示意程说坐,自己则坐去了床边。
程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打量这个房间。
这间卧室是杂物间改的,面积不大,住一个人差不多,两个成年男人在这里就显得有些逼仄。
光线也不怎么好,衣柜是用两个架子搭的,墙角放着眼熟的背包。
丁野也不急着说话,任由他看。
只是没想到程说这一看就是十多分钟,他不知道哪里来的耐心,目光一寸寸挪过,想将每个细节看清楚,好似就能透过这一只手都能数过来的家具看出些什么来。
丁野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沉默:“怎么找过来的?”
看似轻飘飘的一句话,却用尽了丁野的力气,他不知道做了怎样的心理活动才让自己能以如此平静的语气问出口。
程说没有回答,反而问了一句看起来不着边际的话:“哥,你相信命运吗?”
丁野心说,我最不信的就命。
“怎么忽然问这个。”他觉得有些奇怪。
事实上,从程说再次出现后他就这样觉得了。
三个月不见,他的弟弟好像变了很多,又好像没变。
程说从他的表情里猜到了答案,唇角牵起一抹弧度,走去他面前蹲下,握住丁野的手,定定说:“我信。”
丁野看着眼前这一切,不认识似的:“程说?”
程说微微一笑:“哥,我欠你的,你这辈子都甩不掉我。”
他声音很轻,表情无比温柔,像之前无数次一样,仿佛他们现在只是到了一个新的地方旅游,从没分开过。
丁野只觉荒唐。
“你不欠我什么,”他抽出手,表情冷漠:“你不该来的。”
程说轻轻咬住了嘴唇:“你就一点不想我吗?”
丁野偏开了头,只是重复:“我在这里过得很好,你不该来的。”
“骗人。”程说说。
是啊,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过得不好。丁野笑了,看着他:“所以呢。”
我骗了你,所以呢。
程说接着说:“11岁那年你把我接回去,让我叫你哥,抱着被子上了我的床,抓着我的手说会一辈子陪着我。”
丁野愣了下才想起来他说的是什么时候。
那时程言刚离开,丁野原本睡的是程说的房间,程说回来之后他就搬去了外婆的房间。他担心小孩晚上一个人睡觉害怕,偷偷扒门缝瞧,果然灯亮着。
再三权衡下,他还是抱着被子过去,在小孩无声的注视中上了床。
“往里挤挤,给哥挪个位置。”丁野动作很快,没有给小孩反应的机会,将被子拉起来盖好,躺在外边一侧。
晚上下着雪,冷风呼嚎,屋里暖气干燥,担心开着灯影响睡眠,丁野抬手将灯关了,明显感觉到黑暗里小孩一抖。
丁野将手递过去:“怕就抓着哥。”
又怕小孩不好意思,主动抓了过去。男生手心冰凉,丁野紧紧抓着,拇指安抚性地摩挲着男生手背,轻声说:“我不知道你在家那边经历了什么,我也不问,但你不用再害怕了,哥哥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丁野侧着身体,等了许久,终于等到小孩转过头来,借着窗外洒进来的月光,他们看清了彼此。
“哥会一直陪着你。”
……
“从小我喜欢谁、不喜欢谁你都要在意,所以我搞不懂,为什么你要一次次丢下我,就因为这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亲情?”
丁野觉出不对:“我还什么时候抛弃你了?”
“可即便如此,”程说继续说道,“只要你一招手,我依然心甘情愿地扑过去,待在你的身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你把我养得离不开你,却从没有想过和我过一辈子。”程说一笑,那笑容极其落寞,“所以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呢?”
丁野:“……”
“你是我弟弟。”丁野抿了抿唇,“你是我丁野一手带大的,但我用错了方法,一时糊涂。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哥,更对不起外婆。”
程说眼底闪过一丝黯然:“所以你到现在还不能接受吗?”
丁野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程说的头,低声说:“我只是觉得,我们都应该给彼此一点时间。你的世界不应该只有我,你不是我养的宠物,我不应该自私地把你拴在我身边。”
“有什么不好。”程说低声地说:“一辈子这样有什么不好。”
“一辈子这样大的事,你真的有认真思考过吗。”都说到了这里,丁野觉得索性把事情摊开了来讲。
“你那么聪明、那么优秀,难道就没想过读书这么多年是为了什么?程言一直等着你毕业了去帮他,我不知道你临时换专业是为了什么,但你的未来光明坦荡,没必要在这里跟我耗,我可以陪你一段路,但终究不能陪一辈子,说白了我们就不是一路人,到了某一天还是会分开的。”
丁野温柔地说:“感情不只爱情一种,除了这个,哥什么都可以给你。”
程说沉默下来。
丁野说完这句也沉默了。
他有点难过。
他比程说大7岁,又看着他长大,将这份感情看得更透彻,做出这项决定也就更艰难。
“好。”很久很久之后,程说说。
丁野松开了他,勉强一笑:“你先在这里坐着,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丁野几乎落荒而逃,进厕所放水洗了把脸,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胡子拉碴皮肤粗糙,连衣服上也沾了不少机油,好不狼狈。
丁野皱了皱眉,忽然想起没拿热水壶。
他走回房,看见程说坐在床上,手中拿着一张照片。
丁野愣住,程说抬头看过来。
丁野移开视线,去书桌拿水壶,余光去看程说,发现对方视线还在自己身上,这一瞥目光就撞了个正着。
丁野面上不显,淡定地拿着水壶出去了。
傍晚,云昊算着他爸打完牌的时间,提前从网吧回来。
他显然玩高兴了,回来时一蹦一跳的。
“野哥,怎么只有你一个人,连大胆儿呢?这位是?”云昊看见了站在丁野旁边的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