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人是静的,心思却灵巧。戏里头几处细节,就透出她的聪明。
有一场,她给皇帝弹琴,手指头拨弄着,调子清清冷冷的,不像宫里的寻常丝竹,倒让年轻的皇帝听住了。还有一回,在御花园亭子里画画,几笔下去,山石的影子就出来了,旁边还题了两行小诗,字也秀气。正巧帝后路过,便停下来看。连正得敬重的阿鲁特氏皇后,对着她这分才情,眼里也只有欣赏,没有妒意。
那会儿皇帝待她,是有几分真喜欢的。除了去皇后那儿,也常来永和宫坐坐,跟她谈谈字画,说说诗文。陈息演这份恩宠,演得极收敛。眼神里有点光亮,是女子对夫君的仰慕,更多的却是谨慎,知道这宫里的日子,一步也错不得。
好光景总是不长。同治帝去得突然。
瑜妃的天,一下就塌了。陈息没哭没喊,人就愣在那儿,眼神里的光,啪一下就灭了,空荡荡的,看得人心里发沉。她穿着孝服,在灵前跪得直挺挺的,人薄得像张纸,只有死死咬住的嘴唇,和那微微发抖的手指头,透出里头压着的惊涛骇浪。
皇帝一走,她的日子便从云端跌进泥里。
慈禧太后看见她们这些先帝的遗妃,心里就堵得慌,嫌她们总提醒着自己没了儿子,哪里还会给什么好脸色。戏里借太后身边人的口,轻飘飘一句,就定了她的余生。
陈息后来演的瑜妃,人就木了。没什么实际的苦楚,就是闷,一种透不过气来的闷。眼睛里头空空的,对什么都没了兴致。每日起来,不过是按着规矩,晨昏定省,对着佛像烧香。剩下大把大把的光阴,就那么在深宫高墙里,空空地耗着,一眼望不到头。
剧中巧妙引用了瑜妃清宫词所描绘的场景:“懒梦山人冰雪姿,婕妤宠幸冠当时,焚香礼佛多闲暇,自绘林峦缀小诗。”
戏里有个细处。宫外头,甚至宫里新来的太监宫女,常把瑜妃和同治爷的另一位慧妃弄混。话传到她耳朵里,她只淡淡弯一下嘴角,眼里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嘲,像是笑自己。她怎么比得上老佛爷亲挑的慧妃呢?
直待到光绪二十年正月,趁着慈禧六十万寿的喜气,她才跟着晋了瑜贵妃。
接旨那场戏,陈息收着演。没见多大欢喜,只是伸手接那黄绫子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眼里那点微光,像枯井里偶然落进一粒小石子,晃了晃就没了。
那光,更像是往后日子能过得宽裕些的实在,心里头,还是空的。
光绪二十六年七月,洋兵到了城根下,紫禁城里乱得没了章法。戏里拍到慈禧慌慌地带着光绪、隆裕和瑾妃跑了,临走前,脸一沉,让人把珍妃推下了井。另一边,瑜贵妃,连同同治爷留下的慧妃、珣妃、瑨妃,还有咸丰爷两位老得走不动的太妃,都被撇下了,扔在这空空荡荡、兵荒马乱的宫城里。
消息送到永和宫,里头霎时静得骇人。
陈息演的瑜贵妃,脸唰地一下全白了,手猛地撑住桌角,人才没倒下去。那双平日古井无波的眼睛,头一回,清清楚楚地翻涌起惊惧,不信,还有那被彻底丢下的,刺骨的寒。
咸丰年间留下的两位太妃已年老体衰,地位更尊、受慈禧恩宠更深的慧妃只会终日垂泪,宫中人心浮动,仆役几近失控。
乱局之中,瑜贵妃站了出来。
陈息在这场戏里,演出了角色骨子里的韧。她压住恐惧,背脊挺得笔直,眼神又静又亮。
她先叫齐了有头脸的太监首领与宫女管事,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静,定住了惶惶的人心。她令各人回归本位,该守门的守门,该巡夜的巡夜,宫门尽数落锁。
随后,她动用了多年不声不响积攒下的人情,凭着对朝中几个尚存良知的旧臣的了解,借着书信或是靠得住的内监,悄悄请来了几位滞留京城、未能或不敢离去的近支宗亲与低阶官员。
永和宫偏殿,烛火微微跳动着。瑜贵妃不再是那个只知焚香、作画的闲散人。她条理清楚地问着外头的消息,与他们商议,如何在这必死之局里,为宫里人多寻一条活路,多争一分安稳。陈息演活了这份被绝境逼出的担当,沉静,却有千钧之力。
剧中,联军涌入紫禁城,四处喧嚣。而后宫这片地方,因着瑜贵妃等人的周密安排,加之些许偶然,或许还有联军统帅某种贵族式的礼节考量,竟得以避过了最不堪的凌辱。
关键一幕,是一位俄军高级将领巡视时,恰见瑜贵妃立在永和宫门前,将几个吓得发抖的小宫女护在身后。陈息演的瑜贵妃,怕到了极处,袖中的指尖掐得没了血色,腰身却依旧挺着,维持着大清贵妃最后的体面。
她目光平直地迎向那位统帅。
意外的是,统帅端详她片刻,竟微微颔首,向她行了一个极标准的军礼。
这寥寥一幕,戏剧的张力与历史的苍凉,尽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