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追逐着陈息,记录下这卸下重担后最本真的快乐。她是草原的女儿,是法律的化身,此刻更是与这片土地、与这群淳朴人们血脉相连的一份子。
而在这片沸腾的欢乐海洋边缘,叶荣像一座格格不入的孤岛。
她裹着一件薄薄的冲锋衣,缩在一个远离篝火、灯光勉强能照到的折叠椅上,面前小桌上放着一杯几乎没怎么动的奶茶,奶皮已经微微凝结。
她正埋头在手机屏幕上,指尖飞快地滑动、点击,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得近乎苦大仇深,她不是在处理邮件,而是在精心编辑今晚杀青的九宫格照片。
有篝火映天的壮观,有烤全羊油光发亮的诱惑,有孙朋导演举杯的意气风发,有牧民大叔们豪迈的笑脸……
当然,最重要的是占据C位的那几张——陈息在篝火旁纵情舞蹈的瞬间抓拍。
光影构图堪称完美,陈息脸上那毫无保留的、灿烂到晃眼的笑容极具感染力。
“荣荣!快来啊!一起跳!” 陈息跳得气喘吁吁,脸上泛着健康的红晕,隔着人群看到了孤零零的叶华荣,立刻挥舞着手臂,兴奋地大声招呼。几个热情的牧民姑娘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笑着用不太熟练的汉语邀请:“叶老师,来嘛!一起玩!”
叶荣猛地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像受惊的兔子。篝火的光在她镜片上跳跃,映出她瞬间变得惊恐又无比抗拒的眼神。她看着那舞动的人群,看着那狂野的舞步,听着越来越激昂、仿佛要把天穹都掀翻的马头琴声……
那哪里是琴声?在叶荣这个天生肢体不协调、五感更倾注于文字而非韵律的都市文弱女性听来,那分明是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战场冲锋号!是胡人铁骑卷起的漫天烟尘!是“但使龙城飞将在”的边塞悲歌在耳畔轰鸣!
她只觉得那每一个踏地的重音都踩在她的神经上,每一次旋转都让她头晕目眩。让她去跳舞?那简直比让她一天之内写完十集剧本还可怕!是酷刑!是公开处刑!
“不不不!绝对不行!” 叶荣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双手在胸前交叉挥舞,拒绝得斩钉截铁,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慌乱,“你们玩!你们尽兴!我……我给你们拍照!拍得特别好看!” 她赶紧举起手机,对准舞动的陈息和人群,手指疯狂按着虚拟快门键,仿佛这样就能筑起一道无形的防火墙,抵御那“胡马度阴山”的可怕邀请。
她的身体下意识地往椅子里又缩了缩,仿佛要把自己嵌进去。看着陈息在人群中像一团跳跃的蓝色火焰,那么耀眼,那么自由,那么与草原浑然天成。叶荣无奈地撇撇嘴,抬手掩住一个控制不住打出的、大大的哈欠,眼角都沁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唉……”她低声咕哝了一句,也不知是羡慕还是单纯的困倦。手指继续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把陈息那张篝火旁仰头大笑、发丝飞扬的照片,放在了九宫格最中心的位置。
她也无心多修饰文字,什么比喻象征在这天地间好像都失色了。
做完这一切,她像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长长舒了口气。身体彻底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捧起那杯凉掉的奶茶,小口啜饮。她不再管评论粉丝们的尖叫,或是期待新剧上映,或是想要苏琳娜早日回归。
她的眼神放空地越过狂欢的人群,投向篝火映照不到的、深邃辽远的草原夜空。
马头琴声依旧激昂,舞步依旧热烈,但对她来说,只需要安静地待在自己的孤岛上,看着那颗属于草原、也属于陈息的星辰,在属于她的舞台上,纵情燃烧,就够了。
至于跳舞?饶了她吧,那比写脚本难一万倍!
次日清晨,空气像被冰镇过的泉水,清冽得带着一丝甜意,混杂着青草、露水和昨夜篝火燃尽的淡淡烟熏味。薄薄的晨雾如同轻纱,在无垠碧绿草甸上缓缓流淌,远处牧群铃铛声随风飘来,清脆悠远。
蒙古包里,陈息正经历着宿醉后典型的“我是谁我在哪”的恍惚。
杀青宴的篝火狂欢、牧民大叔递来的烈酒、纵情舞动时的开怀大笑……
记忆的碎片如同被马头琴震散的星子,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里乱撞。她强撑爬起来,用微凉的水从头冲到脚,才勉强把魂魄按回躯壳。
镜子里的人,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嘴唇有些干,但洗漱过后,皮肤在晨光里透出一种干净的瓷白。她换上了一身轻便的鹅黄色长裙,柔软的布料勾勒出清瘦的线条,乌黑的长发松松挽了个低髻,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颈边。
为了稍后去市区参观公主府,她甚至难得地涂了点润唇膏,给苍白的脸颊扫了层薄薄的蜜粉。那枚小小的菊花胸针被她仔细地别在了长裙领口,银色的花瓣和幽蓝的花蕊,是草原留给她的印记,也是此刻唯一一丝庄重的点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