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级组办公室地面反射出的灯光锃亮,庄立伟与副校长隔着两套成捆地厚教材相对而坐,为女儿的后路略作讨论。
他虽与时丰年是经年老友,却求同存异,在教育子女的方式上天差地别。时丰年对孩子类似于放养,而庄立伟则尽力躬行,管教良多。
女儿成绩滑坡后,庄立伟更是加重了束缚,此次转学就连是否住宿,都由自己定夺。
见庄清璇不加掩饰地盯着那转校男生,庄立伟一阵不悦。
“我本想给你在小理住的华府租个房子,但你们年纪不小了,怕人家想多,你这学期就住校吧。”
庄立伟淡淡开口,眼神却盯着瘦骨嶙峋地执伞男孩,他作为转学生竟没有家长陪同,只带了封信。想必家资不浅,又或因避嫌,家长不易露面。
“什么?!”
庄清璇面露震惊之色,她从小有人照料,父亲也从未提过住校一事,她根本没往该方向考虑。而后她气上心来,脸颊充血,怕人家想多是什么低劣表达?
王桉听闻父女对话倒难得抬头,那人提到的华府是就近唯一能看得上眼的小区,他在里面租了公寓。
三年的房租由王山一笔支付,独立于自己哭爹喊娘要来的百万巨资之外。王山年后就离开B市,连自己都是母亲托关系带的推荐信,内外从来由她料理,王桉想不出亲爹外出这么久要干什么活,不过既已掏钱,王桉就懒得管太多。
他稍思索之际,庄立伟又是严厉开口。
“还有,为遵守校规校纪,安心学习,你手机等会也要上交,我特意给你买了部老年诺基亚。”
“少跟你那些网友发消息!”
庄清璇闻言只感天塌半边,她网上联系的人可不是什么网友。王桉见这位女孩惊慌失措,内心一阵冷嘲。这一看就是个无存款,对家庭丁点反抗能力的都没有的软弱小姑娘。
“多和小理交流交流学习。”
见父亲如机关枪般接连不断,庄清璇冷哼一声,自己对他单方面的安排难以还手,但忍不住想怼两句,她秀眉紧皱,冷冷开口:
“我和时析理不熟!”
庄清璇话冲严父,但不远处的男生瞳孔放光,猛喘一口气。庄立伟瞪她一眼,还未开口,便见那少年插话。平心而论,嗓音雌雄莫辨。
“时析理?是荣誉墙上那位吗?”
“你和他是朋友?”
对方下午在荣誉墙前行为奇怪,不知来历的情况下,庄清璇美目虽瞥,但没给回应。
倒是庄立伟替她接话,他爽朗一笑,自豪道:
“我们两家从二十年前就是朋友了。”
王桉闻言只觉心底犹如被清泉洗礼,至此他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终于又闯入日思夜想的时析理的人生。
喜悦安宁被咚咚两声敲门打断,不待内有回应,林翊与时析理就依次而近,两人贴的很紧,林翊进门后还不忘带笑回首,正对上时析理那双宠溺眼眸。
来办公室的路上,时析理哄骗着小朋友,说时丰年给他们买了清明节无锡鼋头渚的套票,还包好机票酒店,让他们在学习压力之余赏樱散心。
林翊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他不想花别人的钱,更何况还是于心有愧的丰年叔叔。可抬头间时析理眉毛微挑,期待之情跃然而出,便于心不忍,心想大不了到时候一一记账,将钱转回。
这将是一笔昂贵开销,但林翊是出色的男朋友,他狠狠心,答应下来。
重逢的确是个美好的词汇,可从前王桉认为它的意义被世人夸大了。君子之交淡如水,人至少应该学会淡薄因之而起的情绪。
直到相隔近半年时析理,眼泪夺眶而出。相遇匆匆,作别匆匆,今夜与君又相逢。
遗忘分为两类,彻底遗忘好似从未发生,和不被提醒就永不会主动记起,时析理对王桉是后者。见此人正泪眼情深地望着自己,参加奥赛那几日被骚扰的回忆又涌来。
他犹豫不得,向庄立伟点头示意。
“叔叔好。我们来帮新同学搬下书。”
“小理!”庄立伟对好友的这个争气儿子分外热情,他笑容满面,嗓音温柔。“清璇转学到你们班,以后学习上多照顾点。”
时析理颔首间看了眼庄清璇,她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林翊左看看泪眼婆娑,形销骨立仍不掩阴柔俊俏的男生,右看看似乎并不愉快的灵慧女孩,目光一滞。
好像都认识时析理,而且情感又蛮复杂?
“都是你朋友?”
林翊身体稍稍朝时析理倾斜,小声问道。时析理对此有些犯难,他不会在别人投射来爱意时玩弄般狠心伤害,但他与王桉的确连朋友都算不上。
昔日唯一的朋友替他解了围。
“都不是他朋友。”为气庄立伟,庄清璇冷声抢答。
“庄清璇!”
“这就是你的教养吗?!”
一声劈头盖脸的怒喝响起。庄清璇倍感委屈,她上学期遭遇情感问题,可期中期末考崩只是失手。表白失意,她拜托同班朋友帮忙留意心上人,有事就要通知她,眼看手机就要被收,要真正断联之际,父亲还不分场合地呵斥,她美目一酸,转身逃出年级组办公室。
咋又哭了一个。林翊有些懵,不敢再多嘴。
“不用管她。”庄立伟朝时析理预警道,语气缓和许多。时析理未有表示,招呼着林翊走上前去,就要搬书下楼,一旁的王桉却前迈两步,冷不丁开口:
“还记得这把伞吗?”
想起此人相见第二天就敢开口说自己的性癖,时析理为防事态闹大,还是施舍了几个字。
“记得,我们先把书搬下去。”
王桉伸臂要帮时析理提,却手止半空。何必呢,用时析理亲手给他拎下去的教材学习不好吗。
他因突然冒出的念头暗喜,跟在两人身后走出办公室。
门当户对的男女之情无需刻意规避,尤其当下,优质的婚姻资源在学生时代就极为抢手。无论外貌内质,又或是家世渊源,时析理确实在自己那堆朋友的孩子中独树一帜。庄立伟瞧着他坚毅挺拔的背影暗自思忖,虽然这对金童玉女年纪尚小,但可以找个时间探探老友的口风。
三人出门,庄清璇正静静呆立门口,连声控灯都未引亮。她今下午才来一中北校,无地可去。时析理顿足,对她轻声说道。
“先回教室,今晚看微信,有事。”
庄清璇气不打一处来,她银牙一咬,愤愤道:
“有事现在说吧,我手机就要被庄立伟没收了!”
时析理沉默片刻,他右手微抬至腰间,指向王桉,征求起来林翊的意见:
“你先带这位新同学回班?”
话音未落,王桉急忙插话。
“我也先不下去了,我有好多好多话要对你讲。”
林翊傻眼,黑暗中他看不清时析理具体表情,但平生首次在时析理身旁觉得自己宛如外人。
此前他从未听时析理提及哪位男生朋友,而自述有话要讲的少年表现十分反常。
王桉的请求令时析理有些无奈,却无法发作,他斟酌片刻,朝身旁柔声询问道:
“林翊,你先下去?”
“跟班主任说新同学一会儿就来。”
林翊一惊,这对吗?
“今晚回家再和你解释。”
这才对。林翊连连点头,就欲下楼,时析理将他手中的书截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