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现在这种情况,我们要到哪里去做第一次的输液呢?”陈静几乎是在恳求了,“医院不给输液,让找社区医院;社区医院又说第一次必须在医院输液并开具证明。这完全就是个死循环啊!”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确实存在。政策的本意是推进分级诊疗,让常见病、慢性病在基层解决,减轻大医院压力。但在执行过程中,对一些特殊情况考虑不够周全。”
他看了看表,“抱歉,我接下来还有个会。你可以再问问其他医院,或者打卫生热线咨询一下。”
走出医生办公室,陈静靠在墙上,感到一阵无力。
病患就像皮球,被各个部门踢来踢去,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规定和理由,但问题却始终得不到解决。
母亲的病越来越重,时间一天天逼近,她却连个明确的方向都没有。
回到公司,陈静心神不宁地处理完手头的工作,下班路上一直在用手机查询。
她想到了最近兴起的“网约护士”服务,也许可以请护士上门为母亲输液?
然而,当她打开几个知名的医疗服务平台,仔细查看服务项目时,发现各种□□里都没有“输液”这一项。
静脉输液、肌肉注射这些项目统统不见踪影,只有测血糖、换药、导尿等基础护理。
查询相关规定后,陈静才明白:原来卫生部早有规定,严禁网约护士上门进行静脉输液等高风险操作。
原因很简单——家庭环境不具备抢救条件,一旦发生过敏反应或其他紧急情况,后果不堪设想。
“那为什么还要取消门诊输液呢?”陈静忍不住抱怨。
回到父母家,吃过晚饭,陈静回到自己家。
陈静坐在电脑前,开始上网搜索。
搜索结果显示,不止北京这样,全国很多大城市都逐步取消了门诊输液。
而这一政策的推行,并不完全是新冠疫情的影响,早在疫情前就已经开始了。
政策的初衷是好的:
遏制抗生素滥用,减少不必要的静脉输液,降低医疗风险,推进分级诊疗。
数据显示,我国人均输液量远高于国际水平,门诊输液的取消确实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输液大国”的状况。
但对于像母亲这样的患者,需要定期输注特定药物,且这些药物通常不在社区医院常备药范围内,政策却造成了实实在在的困境。
他们被卡在了医院和社区之间,进退两难。
陈静继续搜索相关案例,发现遇到类似问题的人并不少。
论坛上、医疗求助平台上,到处可见求助帖:“哪里可以第一次输唑来膦酸?”
“帕金森患者需要定期输注某药物,第一次怎么办?”
“社区要求医院证明,医院又不给输,怎么办?”
每个帖子下面都有几十条回复,但解决方案寥寥无几。
有人建议“找关系”,有人建议“换一家小点的医院试试”,还有人无奈地说“最后只好自费住了三天院,就为了输一次液”。
这些真实的遭遇让陈静感到既愤怒又无力。
如果连基本的医疗需求都无法得到合理满足,再好的政策初衷又有什么意义?
深夜十一点,陈静拨通了12320北京卫生热线。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接电话的是个声音温柔的女孩子。
陈静尽可能清晰、有条理地讲述了她遇到的困境:母亲需要输注唑来膦酸,医院门诊不输液,急诊不收,住院排不上;社区医院要求必须有医院出具的“外带药输液证明”才接收;而如果没有社区医院要求的证明,医院又不会给第一次输液——这完全是个无法破解的死循环。
电话那头的女孩听得很认真,不时在记录:“您的情况我了解了,这个问题确实比较特殊。我会把您反映的情况详细记录下来,向上级部门反映。”
“那我妈下周一就需要输液了,现在该怎么办呢?”陈静急切地问,“您能告诉我,像我妈这样的情况,应该去哪家医院做第一次输液吗?请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
女孩沉默了几秒钟:“这个……我需要帮您查询一下。请稍等。”
电话里传来键盘敲击声,几分钟后,女孩回来了:“我查询了现有的医疗机构名单和规定,目前确实没有专门针对这种情况的指定医院。不过我可以给您提供几家可能有肿瘤科病房的二级医院联系方式,您可以一一咨询,看看是否有解决方案。”
陈静记下了几个电话号码,但心里明白,这很可能又是一轮徒劳的询问。
果然,随后几天,她打了不下十个电话,得到的回复大同小异:门诊不输液,住院要排队,特殊情况需要特殊申请但“可能性不大”。
陈静也给几家条件不错的私立医院打了电话,回答都是“不接这种外带药的第一次输液”,他们也同样担心风险。
周末两天,陈静几乎没怎么合眼。
周一一早,她再次拨通了12320。
这次接电话的是位男性工作人员,听完陈静的情况后,表示之前同事已经记录并上报了。 “那有回复吗?有解决方案吗?”陈静急切地问。
“抱歉,目前还没有具体答复。这类问题需要多个部门协调,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时间?母亲等不起,她的疼痛等不起。
陈静挂断电话,感到一阵绝望。
她忽然想起肿瘤科医生的话,“非得把普通人都逼成专家、医生、护士吗?”
一个荒诞的念头闪过脑海,难道真的要去护校学习,考个护士证,自己给母亲输液?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她自己否定了——即使她真的这么做,也是违法的。
之前查询资料时她才知道,即使是在医院工作的护士,在医院以外的地方给患者(哪怕是自己的亲人)进行静脉输液,也属于违规操作,一旦发生问题,不仅要承担民事责任,还可能涉及刑事责任。
她想起曾经看过的一句话:当一个人为了最基本的生存需求而奔波时,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生活的其他可能性了。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个无解的问题:医院说找社区,社区说需要医院证明,医院又不给开证明——这个死循环,究竟该如何打破?
窗外,城市在雨中模糊成一片灰色的轮廓,就像她眼前的困境,看不清方向,找不到出路。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闻推送:“我国分级诊疗制度进一步完善,基层医疗服务能力持续提升……”陈静苦笑着关掉屏幕。
政策的宏观叙事与个体遭遇的具体困境之间,似乎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她不知道这次会有怎样的结果,不知道输液这个难题何时才能解决。
她只知道,作为女儿,她不能放弃;作为患者家属,她必须继续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上走下去。
在中国各大城市的医院里,此刻正有多少个“陈静”在为了亲人的医疗需求而奔波、焦虑、无助?
输液难题,这不仅是陈静一个人的难题,更是一个需要在政策制定与执行中,更多考虑个体差异与特殊需求的社会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