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憋住了,没说话。
病房里原来那批病友大多走了,有几位平日里说说笑笑能吃能睡的老头子约莫已经康复出院,另外俩整天病恹恹无精打采的,听说是住进了ICU。
便再没出来。
林向兵说,他俩是一先一后躺在担架车上被推走的。一个看上去六十出头,胡子拉碴鬓发花白,几根几缕黏在一起,下巴颏上沾满干巴的南瓜糊糊,脸色晦暗苍白压根儿不像活人;另一个瞧着得到了耄耋之年,人生得短小精悍,即便穿着千篇一律的病号服,也总给人一种没落士族里逃难出来的、混迹社会久经红尘的才尽江郎的感觉。
“他俩没再回来。”
林向兵把那本纯手工练习册轻轻合上,夹在手掌之间叠放在大腿上,小角度仰头叹息:“起初还有个留男孩儿发型的护士小姑娘一边照顾他俩,一边跟其他人有说有笑,倒也自在——现在那些病号也走了,护士也不常来了,这儿也就冷清多了。”
“我当时发烧,迷迷糊糊睡得沉呐,以为他俩病好该出院啦……梦做到一半儿听见了轱辘声,我心里那个乐得呀,天还没亮病就好了大半,谁知……”
“爸,”林准忽然打断,“您别说了。”
“准儿,你也是读医的好苗子,”林向兵把那本练习册摞在床头柜的一叠书本上面,手掌轻抚着儿子的肩膀,“你说说,这大夫每天像根绳子,一头是活人一头是死人,他们得多不近人情,才能张罗得了阳间阴间这许多事儿?”
林准的脸色有些难堪。
“你呀,你得给林家村争口气呐,”林向兵说话一贯慢悠悠的,嗓音里纫满世事留下的斑驳凿痕,“如果我老头子能再活十年二十年,别人问起准儿,我能跟他们说——准儿留在杭州的大医院啦,名声有多好,每天接多少病人……”
点滴就在他的悠悠絮叨里尽了。
病床上有个按钮,连按两下能召唤就近的护士。小护士给林向兵拔针头的时候,林准偷偷瞥了一眼她的护士帽——可惜她盘着发髻,不是他方才描述的短发女孩。
林准的目光颤了颤,而后晃悠悠地越过点滴橡胶管儿,落在林向兵的额角。林向兵拥有一位中年农民的全部特征,肤色黝黑些许泛红,眼角的鱼尾纹几乎与鬓发接壤,牙齿稍显不整且微微发黄,绷绷嘴便能现出深陷的梨涡。
他鼻子一酸,那句话便趁机从喉咙里跳了出来。
“爸,我不想学医……”
“什么?”
林向兵一愣神的功夫,病房的门忽然大开,刘蕾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白纸,把装着苹果橘子的塑料兜往地上一掼,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就要去拽林准的耳朵,嗓门震耳欲聋像在茅房里开迫击炮:“不孝儿,你挂了几科?说!你挂了几科?”
刘蕾在谁面前都软,除了她丈夫儿子。
刘女士本以为林准得蔫头耷脑跪地求饶,没想到这小娃儿真以为自己翅膀硬了,低头静默了一阵儿,忽然抬头,眼眶红得像冒出了血,而后霍然起身,疯了似的夺门而出,“咣当”一声甩上了病房的大门。
窗棂上的积灰跟着飞起来,在空中颠了三颠。
林准在门外双手撑墙,脑袋垂着,身体弓成标准的“C”形,牙关咔咔地咬出了响,若再使点力气,只怕后磨牙就要碎成二维码了。
不要!
我不要!
我不想学医……
胸腔中似有岩浆汹涌,林准憋红了脸才勉强克制住自己,没让它外化为吼声迸发出来。
“啊……”
而后忽然断续着吼了一嗓子,末了攥紧拳头,狠狠砸向石板墙。关节应声惨嚎,皮肤很快绯红肿胀,细密的血点像毒蛇的信子似的幽邃猩红。
林准上气不接下气地流着眼泪,大脑里一片空白。停了几秒,忽然跌跌撞撞地朝楼梯口冲去,半途不慎被松动的白瓷砖绊得一个趔趄,险些儿跌倒。
目光凝滞空洞,犹如魂灵死去的机器人。
刘蕾没出门瞧,病房和走道闹而复静。
夫妻俩四目相对着愣了好一会儿,方才意识到自己没有白日做梦,林准突然发疯是真的,病房门被他摔得差点儿阵亡是真的,刘蕾手里那张才打印好还热乎着的成绩单也是真的——
高等数学:未及格。
有机化学:未及格。
普通化学:未及格。
行啊。
上回是二缺一,这回仨凑齐了。
大学化学实验和中国近现代史纲要不算百分制,只评个甲乙丙丁四档,林准得了清一色两个“丙”,勉强逃出“挂科”的定义范畴。
刘蕾怔在原地站了半晌儿,手指颤抖着把那张成绩单展开、铺平、摊在床头柜上。由于病房采光不足,头顶的日光灯开到最亮,灯光撞在那本绿皮的《有机化学》上,斜斜地折射出一道墨绿色的影。
“他……刚才说……什么?”
刘蕾的声音和手指同一频率颤抖。
林向兵一条腿半屈起,胳膊搭在膝盖上,垂着脖子目光涣散地投射在白色被单的某个褶皱。
许久,才微微作声。
“他说他不想学医。”
声音嘶哑浑浊,像才经历了泥沙濯洗的干涸已久的河道,开春一声惊雷后,忽然蹿进了涓涓细流。
而后稍稍直起腰板,又清了清嗓子,嘴唇的皮肤被灯光晃得雪白骇人,脸上纵横的褶皱深陷如刀刻的瘢痕——他凝视着刘蕾的眸子,目光如刀似要将她的头颅自眼眶至后脑勺贯穿一个窟窿。
“老婆。”他顿了顿,眼眶发红。
“咱送准儿来杭州,是不是错了?”
……
头脑短路从病房跑出来后,林准把所有可能的遭遇都想了个遍儿,唯独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半路上遇到一群把“来者不善”四个大字刻在脸上的家伙们。
“哦,原来是你。”
“操他妈的混小子。”
崔博两手扳住俩男青年的肩膀,往后一甩打开一条缝儿,肌肉发达的身躯像座小山似的一步一步逼近蜷缩在角落里的林准,嘴里那根烟起码叼了一个钟头以上,烟嘴被咬开了纸皮,棉花丝里缠着斑斑点点的焦油色,张嘴就是一股浓浓的尼古丁味儿。
林准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这是条胡同里曲折拐弯的老巷子,也是医院和学校之间的最短近道。地面尘土喧嚣,左右都是一人高的废弃砖瓦墙,墙头上苔藓横生,破碎玻璃片儿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光晕泛寒。